Episode33

EPISODE 33

 

生活有时候精彩得真叫人无话可说。一口洪水呛到嘴边,只能呛得泪流满面。

 

卡妙取下橡胶手套,脱掉手术服,和护士打了个招呼,推门走出手术室。

此刻是凌晨三点半,纽约中央医院里只有寂静的灯光,照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

电梯门在第四十七层打开,他的脚步在柔软的地毯上失去了声音。

轻轻划开高级病房的门,暖和的空气中漂浮着茶的香味,但似乎停滞已久了。

房间中间的床里,沙加像个不听话的孩子睡着了,肩膀压在枕头上,胳膊缩在腿和胸口间,被子只盖到他腰部,睫毛在他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浓浓影子;他手边的电脑还开着,屏幕上面是写了一半的稿子,光标一闪一闪;床头放着茶杯和药瓶,眼镜斜挂在鼻梁上。

卡妙用最轻的动作走过去,想帮他拿开电脑盖好被子,刚一伸出手,沙加就睁开眼。

看见是卡妙,他轻轻牵动嘴角,姿势却没动。“……这么晚了,你吓我一跳。”

“我正好在这里做手术,刚结束。”卡妙无奈吵醒了他,“抱歉。”

“没关系,我其实没睡着。”沙加动了动身子,支着胳膊让自己靠在枕头上,声音很疲倦:“你瞧,我正在工作呢,这药的效果太快了。”

卡妙给他倒了杯热水,“你又用茶吞药了?”

沙加没支声,盯着电脑屏幕思索着。

看着柔和光线里沙加的侧脸,肤色白得犹如森林最深处的月光,就像许多年前那个图书馆的下午,明明照着晃眼的太阳,却抓住了心灵底部最寒冷的地方。

卡妙有些失神,喃喃地问:“你饿不饿?”

沙加低头扶了扶眼镜,摇头,手指在键盘上专心地敲击着。

屋子里很安静,空气中漂浮着从杯子里溜出来的温热水气,卡妙觉得睡意渐渐爬上眼皮,毕竟他刚做完一个六小时的手术。

沙加看了眼旁边垂着眼靠在枕头上的人,停下了手,轻轻问道:“今晚能留在这儿吗?”

卡妙睁开眼望着他,晃眼觉得沙加的金发好像不如十多岁时那么鲜艳了,毕竟时间洗褪着一切,不知不觉。“……答应我以后不准碰毒品,我就留下来。”

他淡淡笑着,念咒语般一字一句说。

沙加一愣,随即天真地笑了,伸手抱上卡妙的肩把脸埋进他的青色头发,“好,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脖颈间的呼吸让人蓦然感到安心,甚至是幸福——卡妙回手抱住他。

电脑屏幕关上了,灯光熄灭了,屋子暖和而安静。

就算很快就要天亮了,起码在此刻的黑夜里,自己保护着他。

或许一切真的能回到起点,或许真的能。

 

太阳照到脸上时米罗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睡在沙发上。几秒后他突然跳起来抓起手机。

凌晨三点过的短信,我在医院陪沙加,不回来了。

“哎~早看见就好了。”米罗伸了伸懒腰,丢下手机,顶着头蓬乱的头发走进浴室。洗到一半,听见外面的电话响起来,米罗来不及围条毛巾就冲出去,卡妙忘记带钥匙了?卡妙需要什么东西送过去?抓起电话就喊:“亲爱的早安~!”

“早你个头!”阿布恶狠狠地打消了米罗的热情。

“是你呀……老天爷……”米罗声线瞬间下降。

“那个法国人的评论家朋友是不是叫沙加?!金头发的?”阿布劈头就问。

米罗还没反应过来,“呃?是呀?”

只听电话那头尖叫了一声,下一秒阿布气势汹汹吼道:“米罗你这混蛋别跟我说不知道!你现在逍遥的工作是谁给你找的?自从跟那法国人混到一起你小子就开始忘恩负义了,竟然瞒到现在!你还当不当我是朋友?!你给我记着!”

米罗莫名其妙挨了顿训,浑身滴水站在客厅,半天才插上话:“……啊?你发什么神经?”

“去看报纸吧!混蛋!”

电话咔嚓一声断了,米罗挠了挠头,才发现一手泡沫。

他龇牙咧嘴地抓了条毛巾,心里一阵发毛,不管了,打开门冲下楼去拿报纸。

大清早的街上还没一个人,米罗急冲冲打开报箱,大冬天的不顾身上只裹了条毛巾,慌忙抓开报纸。

“老天爷!”

他惊呼一声,从头凉到脚。

“老天爷老天爷……”米罗一边念叨着一边以最快速度回到房间穿衣服,然后抓起钥匙就冲下楼,发动汽车往医院赶去。

一大早还没开始堵车,米罗一路顺畅飚到纽约中央医院,远远就看见有电视台的采访车停在街上,一堆记者吵嚷着堵在医院门口。

医院保安拦着他们不准进去,米罗在混乱的人群里挤着一边高呼我是病人家属,好不容易进了电梯,靠在墙上心狂跳不已,事情比想像的更严重——但愿卡妙还在。

电梯在第四十七层楼打开,迎面就是一阵吵嚷声。米罗快步朝上次来过的病房走去,有一堆人围在门口,一看就是装成病人家属混进来的记者,正和医生争吵着。

米罗一阵发火,几步走过去拨开人群,大声呵斥道:“这里是医院!安静点行不行!”

人们诧异地看着他,医生认出了米罗,赶忙要把他拉到旁边,一个男人已经拦住了他,手里捏着个录音笔,“请问你是沙加的什么人?能让我们进去采访吗?这对他对大家都有好处——”

米罗摔开他的手臂,挡在门口,“混蛋!为什么不叫警察?”

“这些记者无孔不入……下面的人你也看见了,他们又没明犯什么,警察赶也赶不走。”医生悄悄说,“米罗先生,您还是别出现在这儿的好,一切都够乱了……”

“闭嘴!我得进去,让我进去!”米罗叫嚷着。

“你叫米罗吧?你和沙加什么关系?他现在的男朋友?能让我们采访几分钟吗?”记者笑嘻嘻堵着不放。

“你欠揍啊——”米罗抓起那人领子就要挥拳。

这时背后的门啪嗒一声开了,“米罗给我住手!”

所有人转过目光,看见一个石青色头发的年轻人冷冷站在门口,“啪”地关上了门。

“卡妙!”米罗僵了一下,放开记者的领子。

“你来干什么?想因为大打出手明天登头条吗?”卡妙沉着脸望着怒气未消的西班牙人。

米罗说不出话来,一堆人蓦然沸腾起来,医生被挤到一边。

“你是谁?为什么在病房里?这是怎么回事?”记者大叫着,“让我们采访几分钟!否则我们没办法只有自己编咯!”

卡妙一句话不说,靠在门上,米罗有点手足无措。

这时电梯门开了,几个911的警察一边吆喝一边朝这边走过来,记者连忙一哄而散了。

“我的天……为什么会这样……”米罗心欠欠地擦了把汗,转头望向低着头的卡妙,“你没事吧?沙加呢?”

卡妙咬了咬嘴唇,声音轻得有点心神不宁,“在里面,没事。”

他看了看走廊,朝守在拐角的警察点了点头,转身打开门,和米罗退进去。

 

米罗一走进病房,就看见金发的人站在落地窗前,手支在换气窗上夹着根烟。

他回转头,朝米罗笑笑,“早安,一大早就听见你差点跟人打起来,和记者打架吃亏的绝对是你哦。”

米罗看沙加倒没什么异样,烟在他手指间轻轻腾起,笑容苍白而清淡。

瞥见床上躺着张摊开的报纸,纽约时报,竟然不同报社同时刊登,串通好了似的。

“现在怎么办?”米罗小心翼翼地问。

卡妙在桌子前倒咖啡,沙加背着身没说话。

“一起吃早餐吧,刚才医生费了好大劲才送过来的。”卡妙将咖啡端到沙发中间的桌子上,有面包、黄油和橙汁。

米罗才觉得肚子是空的,连忙在沙发里坐下,抓起个面包。

沙加继续站着抽他的烟,金发被风吹起一动一动。

卡妙拎起衣服,沙加乖乖穿上了。

“今天你不用工作吗?”卡妙问米罗。

“恩……下午再说吧,上午的任务我已经找人顶替了。”

卡妙不再说什么,喝着温热的咖啡。

三个人都沉默着,阳光照进来,空气中飘着咖啡香味和淡淡的烟味。

望着烟头缓缓地燃烧着,固结的烟灰蓦然支撑不住,断裂了,被风吹得瞬间不见。他的手指一动不动,仿佛故意等待着,直到感到一阵刺烫,下意识地丢开了。灰飞烟灭。

沙加翕动嘴唇慢慢吐出最后一口烟,望着下面蚂蚁似的人群。

难得冬天的太阳。

他闭上眼,视网膜上一切变得寂静而白亮,亮得刺眼。

“沙加——”

背后有人在喊,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站在那条河边——蓦然回首的刹那,幻觉与现实交替,青蓝色眼底映出纽约城市,浮光倒影无比遥远。

他慢慢转回身,漫不经心地嘴角上扬,“好香的咖啡。”

“妙妙煮的咖啡总是最棒了~”米罗大嚼大咽着,朝沙加摆摆手让他坐过来,“快把窗户关上吧,你还没康复,小心感冒了。”

沙加笑笑,丢进一颗方糖。

米罗偷眼望着两人,心里还是止不住发问:“……嗨,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说那些记者。”

“你们该干吗还是干吗啊,不要那么紧张,我可不想把你们搅进来。”沙加小心翼翼喝着烫咖啡。

“他们守久了会不会自然厌倦啊?”

沙加撇撇嘴,“大概没那么简单吧,这件事明显有人在背后操作,他们的目的也不在我。”

“啊?”米罗抬头一愣。

“有人想搞翻撒加啦,那一枪不是很明显了吗?现在又挖到这么个新闻,当然不会放过了。其实今天报纸上那些都是无关痛痒的东西,咱们走着瞧吧,过几天这件事就会升级的。”沙加神秘地对米罗眨眨眼,后者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们会干什么?”一直没说话的卡妙开口问。

沙加拿着橙汁盒子和吸管在手里玩,低头答道:“现在全世界好奇的是撒加背叛民主党的原因,而如果光是因为我——像现在报纸上说的,那就太无聊了;重要的是现在史昂的名字还没浮出水面,所以看来炒这件事的人要么有难处,要么是后路还没铺好——再过几天,足够政治因素牵扯进来的时候,就会变成两个党派的事了,而撒加会更加难做,因为无疑是给他加压,再怎么也没办法保持沉默了吧。”

“原来如此!好复杂啊。”米罗吐吐舌头,“原来还是因为那个撒加。”

“你和撒加、和史昂的事,有谁知道?”卡妙抱着胳膊问。

沙加摇摇头,“从报纸上看,这个人还挺了解情况的,我甚至没办法判断他是不是史昂的人。”

“爆出这个新闻对史昂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沙加淡淡的说。

“那么是民主党的人?”

“不一定,共和党里也有人对撒加怀恨在心——就是嫉妒。动机太多啦,况且他们之前的恩怨谁知道?资本家和政客的游戏是世界上最复杂的。”

“那么总之,这件事是冲着撒加来的?”米罗问。

沙加笑笑,“对,我只是满足大众猎奇心的靶子罢了。”

卡妙没说话,看着沙加若无其事的表情,黯然转开目光。

 

几天后,医生说沙加的身体已经基本康复,可以出院了;但是二十四小时守在外面的记者让卡妙很难想像沙加出院后会是什么情况——他们因为得不到消息而大肆编造起来,把大众最感兴趣的部分编得异常丰盛,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撒加 杰米尼的嗜好了,而沙加则被塑造成个游移于富商、政客之间的评论家,当然他用什么取得他们的好感才是公众最津津乐道的。

既然那些记者成天守着医院,自然马上就打探到沙加为什么住院。于是穆的名字也被牵了进来,又一个情人,正好是撒加的私人药剂师;一切都让人们好奇心高涨。

“拜托——!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抽大麻,世界上谁没抽过啊!世界上谁不做爱啊!真以为只有流氓干这些事?”沙加抓着报纸满脸冤屈,“我只是发烧而已,又不是因为吸毒过量进医院的!况且大麻和海洛因又不是一回事,这样会误导青少年的!”

紫色头发的人靠在落地窗前的沙发背上,饶有耐心听着沙加抱怨,不时回以歉意却无可奈何的微笑。

“问题是——公众人物的小污点就是大口实啊,你应该很明白这个道理。”穆抱着胳膊绕到沙加床前,口吻温柔,“虽然报纸上那张照片不是我最喜欢的,但是已经足够让很多人陷入情网。”

沙加瞪他一眼。

“你可怜的英国情人往我家打了好几次电话,我该说什么呢?”

“可怜的拉达,他一定没想到我是这样一个人。”沙加幽幽地撇嘴说。

“他只是知道了应该知道的——他有多少情敌。”穆打趣道。“知道吗沙加,现在摆在你面前有条很好的出路,可以让你一年内在本佛利山庄买房子,随时和世界上最漂亮的一群人到意大利威挪亚湖开快艇,或者到澳大利亚钓鲑鱼。”

沙加好笑地拿个枕头朝他扔去,“喂,我是那种人吗?”

穆抬手挡下,耸耸肩,“我是你的话,早就这么做了。所谓天然资源不利用白不利用。”

“闭嘴,这世界上贱人已经太多了,我不想再凑个热闹。”

穆端着茶悠悠坐在床沿,不再说什么。

沙加伸起胳膊枕在脑袋下,望着天花板发呆。

穆的目光轻轻扫过领子下他裸露的锁骨,牙齿印还依稀能辨认,淡红地镶在肌肤上。沙加毫无知觉仰着脖子,若有所思地无意垂下眼,正好碰上穆的目光。

他发觉了穆在看什么,牵起嘴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你是天生就喜欢引诱人……还是故意的呢?”穆收回目光,却停在沙加脸上。

“你说呢?”沙加似笑非笑望着他。

穆舔了舔嘴唇,走到逆光的床前将手臂撑在沙加的枕头上,近在咫尺望进那双狡黠的蓝眼,蓦然微笑着缓缓回答:“两者都有。”

沙加的手攀上穆垂下的领带,质地柔软的丝绸摩挲着手心,发出细微的声音。

两人没说话,光从他们的侧影间透过,一片白亮。

沙加的额头浸在光芒中,金发溶化成水,眼底浮动着千百种幻色,仿佛烧透了的琉璃。

穆欣赏着这副绝美的画面,轻轻翕动嘴唇,梦呓似的吐出温柔气息。

“你高潮的时候,叫着撒加的名字噢。”

青色的琉璃瞬间无声碎裂成千片万片,散落了一地。

 

沙加穿好衣服,系上鞋带,开门,关门。

已经是半夜了,所有人都走了,那么安静。

他坐在电梯角落地上,抱着头,四面的镜子映出无数个影子。

门开了,一阵光线涌进来,他疲倦地睁开眼,用尽全部力气让自己站起来。

必须马上回家。

寂静的大厅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四周一切都仿若虚幻。

推开玻璃,他沉沉走下坚硬宽阔的楼梯,夜的空气瞬间浸透了身体,那么冷冽到窒息。

医院门外有几个记者靠在路边打瞌睡,谁也没看见他。

计程车司机昏昏欲睡地抬起头,“您要去哪儿?”

沙加的手停在门把上,顿了顿,拉开。“机场。”

街灯好像两排圣诞树延伸到黑暗的远处,高楼的森林往后飞逝,像部无声的电影。他的头靠在车窗玻璃上,望着美丽的深夜纽约,街灯的光和影在眼底交替,却没有字幕。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或者正梦见一个梦;他不是应该吃了安眠药在温暖的床上睡觉吗,空气漂浮着茶和烟的气味,懒懒粘在皮肤上……感觉不到温度的河水从脚踝间流过,灰蒙蒙的雾气中什么也没有,却觉得无比安心。

让我回家吧,无论是哪儿……

他睡着了,又被摇醒,一个陌生的脸孔凑在面前说机场到了。

大厅里灯火通明,他有些睁不开眼,梦游般走进去,玻璃自动向两边打开。

巨大的起飞航班牌挂在最明亮的头顶,无数绿色字母和数字翻动着,他努力想看清楚,却无法读出一个单词。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自己似乎有个目的地,现在突然想不起来了。

他环顾四周,宽阔得无边无际。无数条道路,无数个指示牌,无数个入口,在白亮的光芒中闪烁着,游移着。他不知所措地迈开脚步,仍然想不起来究竟要去哪儿。

安眠药的效力一阵阵袭来,指尖已经失去感觉了。

一个人过来询问着什么,他喃喃道,斯德哥尔摩……

又一个人过来了,陌生的脸孔在视网膜上跳动,沙加紧紧抱住头。

周围突然出现很多人,有人扯他的头发,有人抓住他的手臂。

最后个意识里一切蓦然熄灭了,他的头重重撞在大理石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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