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记者：早上好阿方索先生。
L：早上好，你可以叫我卢卡斯。
记者：实在是种荣幸。这次采访其实在两年前您完成第六次单人环球航行时就预定了，直到现在才终于在陆地上“捉”到您。
L：是的，那次航行结束后，我只在岸上停留了几天，就又启程了。让你们等那么久，实在不好意思。
记者：（笑）我的老板说，再约不到您，就要炒我鱿鱼了——那么言归正传，在您以往接受过的不多的媒体采访中，大家已经问过很多关于专业航海的问题了，我们今天也不想让您再重复那些回答。在今天的采访中，我们希望能从一些其他的角度，来了解您这位神秘的海上独行者。
L：（点头）
记者：请问您对您的第一次出海还有印象吗？
L：第一次出海……有点难定义。我在英国北部的海边小镇长大，那里每家都有一艘小船——不是你想象的那种用来晒太阳度假的白色的船，而是简陋的小渔船。在以前采访里也提过，我父亲是意大利人，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母亲身体不好，所以我从小由老家的亲戚抚养。在那里几乎每个男人每天都会出海捕鱼，所以童年的记忆，几乎是从跟着叔叔或祖父在船上开始的。
记者：那么您第一次自己一个人驾船出海，是什么时候呢？
L：（思忖片刻）当我个子长到能手把着马达舵柄又能看见前舷外的海平面时，他们有时就让我自己驾船去邻近的岛送点东西之类的。
记者：那时您多大呢？
L：大概六、七岁吧。
记者：从那时开始，您就特别喜欢和船打交道吧？有命运注定的色彩吗？
L：（笑）这些事回溯起来容易，但当事人脑海里不可能有那么清晰的图景。
记者：您的意思是——那时的您还没想过会成为航海者？那少年时代的您，热衷于什么呢？
L：要说热衷什么，还真没有。跟学校里的同学比，我算是很无趣的一个人，没有特别的爱好，不喜欢参加集体活动——要说喜欢什么，那就是一个人呆着。
记者：说句题外话，以您的外貌，在学校一定很受异性欢迎吧。
L：……所以一下课我就跳进船里跑掉了（笑）。
记者：这么说有一部分原因，您是因为喜欢安静，所以跟船相处融洽。
L：你刚才提到第一次——我记得第一次坐上帆船，那是一个邻居的15尺单桅小帆船——全然让风领着，帆面随着风和浪的变换而自己来回摇摆，当你拉住绳索时，能直接感受到抽象的风交汇成巨大的力量聚集在你手心，就像驾驭一头牛或马。帆船那么安静，没有发动机的柴油味、马达声——感觉那一回，才是我身处船上，第一次真正把目光放向海面，并在一瞬间体会到了人的渺小和——漂浮在海洋上的自由与宁静。
记者：……真是很美好的时刻啊。人的一生里难得有这样珍贵的瞬间。
L：如果那次之后，要说有热衷的事，倒不是成为航海者那么大的愿望——而是希望拥有一艘帆船，20尺就够，在船上过夜时能把脚伸直，能烹饪钓上来的鱼，就已经完美了。
记者：（笑）您少年时真是可爱到令人动容——其实之后的故事我们也都知道了，您中学时期在帆板运动上崭露头角，之后进入伦敦的青年赛艇队，成为当时欧洲最年轻的参加美洲杯的船员——现在您拥有的帆船比20尺要大些了吧，能在船上煎鱼了吗？
L：（笑）67尺，能伸直脚睡觉了。
记者：这是您拥有的第三艘远洋帆船了吧。看记录，第一艘是您赢得96年佛罗里达世锦赛同期的Baltic 58，这艘船陪您经历了97年的第一次环球单人航行，以及98年南非到澳大利亚的魔鬼西风带旅程；期间您作为船长，带领ROLEX船队参加了99年VOLVO环球帆船赛，取得了拉开第二名三天半的完美战绩；之后您购买了第二艘船，Beneteau的单人小型赛艇，从此开启了您接连打破四大经典远洋航线的单人航时记录，并完成了第五次环球航行，成为本世纪无人能超越的航海者。
L：（喝咖啡）谢谢。
记者：如今您驾驶的Discovery67，据统计是大洋巡航时间率最高的一艘船了。从赛艇转换为蓝水帆船，可以理解为您的航海目标发生了改变吗？
L：是的，现在的我已经不追求速度或记录了，在船上过着退休人员的日子而已（笑）。
记者：您可不能这么说，听说最近您拿到了英国历史学学位，是利用在船上的时间自学的吗？
L：你们的消息很灵啊。对，看书是和航海最搭配的事之一。现在卫星网络发达，无论在大洋哪个角落，我都可以和教授保持邮件联络。
记者：在以前的采访里，您还提到过对建筑学的兴趣。
L：（笑）如果不是改造船，或许还能改造下房子。
记者：据ROLEX赛艇队员讲，您烹饪鱼的手艺也特别厉害。
L：那是没办法的事。
记者：像您之前说的，您的爱好，果然都是一个人自得其乐的活动，所谓“一个人呆着”，对吗？
L：……是这样的。
记者：可以冒昧地问一下，您有牵挂的人吗？您在英国北部老家的亲属，他们怎样了？
L：祖父在我中学时就去世了，镇上只剩下叔叔一家人一直住在旧宅里。其实购买第三艘船的原因之一，是因为我把第一艘Baltic送给他了。
记者：WOW，驾着Baltic在北部的小港口一定很拉风吧。
L：（笑）是的。
记者：那么——您还有亲人之外牵挂的人吗？
L：今天的采访不涉及这种私人问题吧。
记者：嗯……（小声）读者一定和我一样想知道——抱歉抱歉（笑）那么回到正题，接下来是众多帆船爱好者和船队赞助商关心的问题，您还有重回美洲杯或VOLVO环球等赛事的打算吗？据我所知，世界上几乎所有顶尖赛艇队都打探着您的动向——
L：目前没有这样的打算。你知道， 我是个solo player，除了我世上还有很多优秀的团队型帆船手，以及赞助商可以多关注年轻一代，他们虽然经验比不上，但船队的信任和磨练机会是非常重要的。
记者：谢谢您的建议。那么最后一个问题，虽然刚才我们在聊退休什么的（笑），但您还不到40岁，今后的时间里，您计划就那么在海上漂荡几十年？
L：虽然不打算回职业帆船赛艇，但航海依然是我将来的主要生活方式。如果能找到一个中意的无人岛，我会在岛上修个房子，开辟田地，养只狗，自给自足，这样。如果没有找到合适的岛，那就在海上漂几十年，几百年也无所谓。
记者：……您真是个彻底的独行者。不知为何，听您这样说，我有点为自己感到悲哀。我们普通人很难摈弃各种杂念和感情，去一心一意追逐自己的梦想。大多数人都在其中努力，瞻前顾后，放弃、后悔——世上最伤感的，莫过于人在年老时，想起年少时未曾完成甚至未曾尝试过的梦想。今天和您一番交谈，呈现在我面前是这样一个纯粹的、心无旁骛的人，一个圆满的人。我真心羡慕您。
L：……我觉得，梦想是没有高低之分的。我们的社会把环游世界或叛离世俗之类的行为抬得太高了。我是个叛逃在秩序之外的流浪者，从某种角度讲，我放弃了很多责任，不值得被作为榜样——那些追求世俗幸福的人，为养家而朝九晚五、为追求所爱而孤注一掷的人，我觉得他们比我更有勇气呢。
记者：（擦眼镜）您真会说话，突然我就感觉好多了。
L：可能人常觉得和眼前现实相反的、远在天边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吧。
记者：La vie est ailleurs, l’enfer c’est les autres嘛（生活在别处，别人即是地狱）。
L：（笑）。
记者：（抬头）……说真的，您也有无法实现的愿望吗？
L：当然了。
记者：以您单独一人环航世界的勇气和行动力，很难想象还有您无法达成的事。
L：从古自今，读读希腊神话，你就知道世上真正的困难，都是人类的勇气或行动力没法解决的。
记者：我明白您的意思。
L：撇去人能操控的部分，航海其实也是一件非常看天意的事。一旦接受了这个事实，就一切都好办了。
记者：我们的谈话不知不觉变得虚无了——您能告诉我们，无法实现的愿望是什么吗？
L：（笑）恐怕不能。
记者：……好吧，咳，非常感谢您今天接受ROLEX的采访，也感谢您给我们这期杂志带来美丽的封面照——我想告诉读者，这次采访和摄影的收入将全部捐献给世界海狮保护协会，谢谢您——卢卡斯·阿方索先生。
L：谢谢，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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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风浪平静的夜晚》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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