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7

EPISODE 7

 

从前的我梦想拥有一所自己的房子,小小的厨房和浴缸,几盆花,暖和的棉被,床头上随意放的几本书,地毯下面的钥匙……某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拥有一切,没有人会来抢走,就我一个人和我的房子,静静地互相守望着,突然涌上一股绝望的悲哀。

 

卡妙呼着白气走上楼梯,掏出钥匙,因为戴着手套而不够灵活,转了好几下才打开门。

屋里静静的,一切收拾得很干净,靠垫还是星期一摆放的位置。

他走到自己房间脱下大衣取下手套,门背后的挂钩吱呀响了一声。

窗外是傍晚的乌云,今晚可能又会下雪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他坐在书桌前,拧开台灯,翻开这个周末需要读完的资料,密密的英文在灯光下流畅地铺满了纸张。他读了几页,目光移到玻璃外的漆黑时,发现完全记不起几秒前读的内容,于是站起身走到厨房煮咖啡。

咖啡机汩汩地响着,卡妙靠在台子前抱着胳膊,盯住他的杯子出神。

早在来到美国之前,他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台子上放着米罗的杯子,旁边是两只高脚杯,仿佛离他带回来已经很久了,却一次也没用过。卡妙望着光滑透亮的玻璃表面,柔润的线条仿佛盛着水,他猜拿起来一定很有手感,却并不想去碰它,因为怕勾起想喝酒的感觉。

咖啡沸腾了,冒出粘粘的热气,在灯光里腾开。

抱着杯子走到电话前,他查阅着留言,还是只有昨天的一条,沙加说他出院了,有空把书还回来。

然后他无所事事地抱着咖啡杯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最后他打开米罗房间的门。

棉被在床上几乎翻了面,一半掉在地上,枕头上有个凹陷的坑,看得出来主人每天早上的匆忙;满满一桌的杂志,全是时装、化妆品和专卖店信息,摞到半人高,卡妙想像米罗读这些东西的样子,有点好笑;然后转身就是巨大的衣柜,以前一半是空的,最外面总是他那件绿色棒球队外套,而现在被LV、BURBERRY、DULLHILL、D&G、ARMANI、CK、MISSSIXTY等等散发陌生味道的套装充斥了,卡妙有些惊讶地望着这一柜密密麻麻,然后发现下面的格子里乱七八糟满是皮夹、皮带、袖扣、领带之类的物品,旁边是香水,大部分还没拆封,随意堆在角落——简直一个窝。他有些无奈地站在房间中间,考虑了一下,放下咖啡杯开始从床上收拾。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隐隐听见窗缝漏进来的风声。

残余的咖啡在杯底凝起一圈棕色的痕渍,卡妙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很难洗去了。

房间渐渐有了些条理,棉被柔顺地铺着,枕头也抚平了。他知道那些高档衣服都必须干洗,于是只能将它们挂在那儿,至少衣柜门能关上了。

他将杂志从各个角落捡出来,按字母顺序摞在桌角,突然桌子就宽了很多。再然后是满地满书架的杂物,他考虑着该不该动,或许明天早上米罗会找不到东西。

窗外突然刮起很大一股风,有树木折断的巨大“咔嚓”声音,然后下一秒一切都陷入了漆黑。

“噢我的天……”卡妙喃喃着,竟然在这个时候停电。

他立即察看暖气设施,非常不幸的,这个公寓的供暖系统是和电力系统相连的。卡妙意识到问题严重了,磕磕碰碰到阁楼找出电筒,再下来时已经感觉空气开始降温了。

窗外的街区也是一片漆黑,有小孩哭和狗叫的声音,远处曼哈顿岛依然明亮耀眼。卡妙穿上所有衣服抱着胳膊站在窗前,无可奈何地思忖着自己要不要到沙加那儿去,今晚米罗如果听说了停电大概是不会回来了。

到各个房间检查好窗户,对面房顶上隐隐看见反光的雪;大概已经过了半小时,夜晚的寒冷已经从腿往上爬了。卡妙走到电话前,借着电筒翻沙加的号码,手指冻得哆嗦。

留言模式,沙加没开机,再打家里也没人。

卡妙放下电话,思忖还有什么办法能熬过这一夜。

突然楼下的街道里有汽车刹车的声音,车灯在模糊的黑夜里闪烁了几下熄灭了,然后底楼家的德国斗牛犬开始狂吠,卡妙有些隐隐的预感……

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响起,磕绊着一级一级跑上来,木楼梯发出熟悉的声音,卡妙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心里不知为何如此紧张得窒息。

钥匙老找不到锁口,金属碰撞得喀喀作响,门外的人习惯性的低骂着“他妈的……”,再熟悉不过,“啪嗒!”门一撞开了。

“卡妙——!”

带着热气的人一进来看见卡妙呆呆站在面前,黯淡到几乎不可视的光线,寒冷到几乎结冰的空气,墨绿色眼睛此时是完全漆黑的。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几秒,米罗心里有什么一抖,突然上前一把抱住他,冬天厚重的衣服让他几乎失去触觉。

“喂……没事吧?”

“……你怎么回来了?”卡妙才反应过来,米罗温热的气息从背后和手臂传来,他声音有些颤抖,发现自己真的冻僵了。

“吓死我了,怎么不来开门?”米罗拍着他的背,突然想起什么,取掉手套握住卡妙冰冷的手,“停电多久了?阁楼上有手电筒。”

“我找到了,不过没什么用……”他顺从地让米罗一边哈气一边搓着自己的手,指尖慢慢有了知觉,好像一股暖流从血液里注入了整个手臂。

“走吧,这鬼地方是呆不了人了,我们去个朋友家,把明天上学要带的东西带好。”米罗望到卡妙苍白的皮肤,下意识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果然是一手冰冷。

卡妙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微微往后退,才发现两人一直这么近站着,“……我去收拾东西,给我两分钟。”

“那我下去发动车子,记住多穿点衣服哦,还有你明天学校的东西——我带了钥匙。”米罗完全没注意到卡妙的尴尬,急匆匆又下去了,楼下的斗牛犬又开始狂叫。

卡妙环顾了一下漆黑的屋子,背上包走出去,关上门。

 

坐在米罗的小车里,将暖气开到最足。

两人穿着厚厚的衣服,挤在有些狭小的座位上,这种MINI-POLO一看就是给女人设计的。不过空间小更暖和,米罗打开雨刮器扫开玻璃上迎面的雪花。

“明天肯定又要降温……”米罗觉得太过安静,小心翼翼喃喃道。

窗外布鲁克林的街道又明亮起来,停电的只是他们小街区。

“今天你回来得真早,星期五晚上那些太太们竟然没活动?”卡妙转头望着他。

“……哈哈,其实有个酒会啦,但现在去也来不及了,少我一个不会有人发现的,放心吧!”米罗大咧咧地说,“车上广播说我们那儿停电了,我就知道问题严重,因为我们楼暖气也会停啊!”

“所以你就回来了?”卡妙低下头。

“没暖气这种季节会出人命啊!”米罗诚实地敲着方向盘。

“我自己就不会找其他人吗?你以为……”卡妙突然提高了声音,米罗诧异地转过头来,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生气,“……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米罗有些手足无措地第一次看见他这样,一时抓不住重点。

卡妙别过脸,大理石般的轮廓在一明一暗交错的光线中什么也不说,米罗望着他有些出神,狭窄的空间只有沉默……半晌,听见他低低说出一句:“谢谢你。”

米罗一时不知怎么接话,他打动方向盘车拐进一个居民区。“……这个朋友是我们公司的司机,负责开大巴接送机场的客人。我已经跟他说了,他有多余的房间。”

偷偷望一眼卡妙,没有表情。

“这里就是了,我朋友叫修罗。”

 

“到了,下车吧。”沙加打开车内的灯,旁边的人却没动,他转过头望着他。

“不用这么急着赶回去吧,有人在等你?”穆戏谑地一笑,松开安全带。

沙加埋头点燃一根烟,“我明天一早要去见编辑,不像你这种自由职业者。”

“明天是星期六吧。”

“我已经失踪两个月了,几乎被所有报社解雇。”沙加靠在椅背上,修长白皙的手指夹着燃烟,青色的眼瞳因为刚才的酒精而微微懒倦,金发凌乱披散在肩上,知道自己诱惑的样子也毫不掩饰。他凑到嘴边吸了一口,享受地慢慢吐出,“对了,想起来你还欠我个人情。”

“哦?”穆点燃自己的烟,烟雾在灯光里软软漂浮;雪花细细打在挡风玻璃上,外面是一片漆黑。

“你自己知道。”

穆微笑了,将烟灰抖进槽里,“他找上你了?”

“哼……”沙加埋头抱起胳膊,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我只是好奇,你向来不喜欢把客户和朋友混在一起的。”

“我也只是好奇,因为这个客户实在挺有意思的,可以从他身上得到太多乐趣。”

“我没兴趣当你的同谋。”

“没问题,我不会插足了,反正不用通过我他也有你的一切资料。”穆狡黠的一笑,熄灭了烟,“好了,既然你没兴趣再去喝一杯或者跟我上去喝杯茶,那么晚安了。”

他推开门,朝里面的人摆了摆手,“小心酒后驾车哦,警察局我没认识的人。”

“哈,晚安。”沙加不屑地发动引擎,车卷起一阵雪花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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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houghts on “Episode7

  1. 昨晚熬夜在另一个地方爬完这文 虐身又虐心
    排版真的是太重要了

    今天再回看这里 觉得好悲哀 初读的时候未来得及意识到第一段就已经透露了米妙的结局
    这文里 令我最难过的是米罗的死
    因为最无法预料无力改变 如此地直接 而且一点回还的余地都没有
    终章的卡妙倒成了我最心疼的

    那令外三个人虐得我心绞痛 但狠心一点 可以骂他们活该
    米妙却不行

    年纪大了 真心经不起虐 回血好慢

    • 谢谢这么久了还有人挂念着这篇文……其实有很多遗憾的地方,但文已成,也只能如此了。

      郁闷的话,去看看我最新在画的学院派吧,能治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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