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底下无新事

为2013年同人本《圣斗士带你游希腊》写的GUEST文

PART1

苏尼旺的海水和爱琴海其他海岬一样,站在正午日头下看黝蓝清透。屹立在悬崖上面的海神庙早已残破不堪,却神奇地不分时代吸引着游人。俺家自打神话时代就驻守在这里,这汪水对俺家来说,早已因浸泡了千年罪人皮肉而变得腐臭不堪。
不过海水的气味,常人是分辨不出来的。
苏尼旺这个地方有些特别,关于神话时代雅典娜和海神立下的协议俺家这样的角色是无从得知。一般来说,雅典娜、海神和冥王的地盘都分得很清,既为了避免争端,更免得打照面。但苏尼旺,这个属于雅典娜领地的悬崖上,分明伫立着一座祭奠海神的庙宇。悬崖下面的石洞中,是用来关押背叛雅典娜的圣斗士的牢狱,而牢狱深处,封印着海神的三叉戬。
这样离奇的设置,大概只有神自己明白缘由。
俺家的使命,就是看守历代被关押在这里的罪人。

每两百多年,才会有一代圣斗士。他们是普通人类中的姣姣者,个个身怀绝技,誓死效忠雅典娜——这些事情被当作英雄传说在人类社会里代代流传。然而俺家守在海岬底部的牢洞深处,既看不见这些人,也不关心,能让俺家每两百年提起一点兴致的,是每代圣斗士中的野心家、叛徒、篡位者、杀人狂——这应该不是罪过,一个十恶不赦的叛变者,总比一百个好人更让神明喜欢。

那些罪人的面孔俺家早就无从分辨,俺家的记忆早就不行了。记忆这种东西,对一个拥有永恒时间的人来说不过是多余而费神的。
被关进水牢的人刚开始总不甘得发狂,毕竟他们难得发现了一般人看不到的事情,自以为作为人类也有可能挑战神明;冰冷的海水拍打他们的背脊,涨潮的窒息让他们夜夜濒临死亡——大部分被关进来的人也死在这儿,除了极少一些又被放出去的,还有一个——对了,这也是发现海神三叉戟的契机——这个被自己亲兄弟送进水牢的人是唯一自己逃出去的(但也不是俺家的失职),他发现了水牢深处通往海神领地的秘道,貌似后来还引发了一场战争。不过都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再怎么幸运,一切最终也归于命运——直到一天,牢洞中的人再无力挣扎,随着肉体的破碎,疯狂的灵魂也再无法存在。他们的身体被鱼虾吞食,在海水中溶化,于是俺家又能清净几百年了。

从神话时代到现在,所有发生的罪行都是相似的——怀疑神明,背叛同伴,篡杀教皇,等等;在圣域这个地方,几千年连一丁点新花样都找不出。而所有罪的出发点,也差不多因为欲望和野心,以及极少数其他东西。

PART2

我叫加隆,出生在雅典,将来要成为一名雅典娜的圣斗士。
和我一起出生的兄弟撒加,前些日子获得了黄金圣衣,成为圣域里最高级别十二黄金中的一员。他带回来一小瓶酒,“加隆,这是件值得庆祝的事,不是吗?”
酒很没劲,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根本比不上我和迪斯溜到镇上搞的。
之后他就搬到双子宫去了,留下一堆还未获得黄金资格的小鬼住在附近的排房里。
不知道教皇这样把撒加和艾俄洛斯支开的用意是不是要我开始当免费保姆,反正当修罗和迪斯提着空篮子,后面跟着肚子咕咕叫的几个小鬼跑来找我的那刻,我只能果断逃跑了。

以前我还能经常装成撒加去骗人,现在这招行不通了,米罗和小艾看见我就绕得远远的,生怕被整。迪斯不知道是受到撒加什么盅惑,突然变得热衷于训练,大概他意识到在撒加和大艾之后,他是下一批将成为黄金圣斗士的候选人。我本来就不喜欢这个阴沉沉的家伙,现在他明目张胆跑成了撒加党羽,哪天让本大爷撞见绝对揍得他几天不敢见人。至于之前偶尔一起混的修罗,虽然他长了张比实际年龄老的扑克脸,其实是个崇拜女神的狂热者。这个西班牙人喝酒的时候可以从头到尾一句话也不说。

还有其他几个尚年幼的小鬼,各怀奇葩。穆是教皇的徒弟,一副白白净净的精英模样,小小年纪就能随意出入十二宫和教皇庭。他虽然一副对谁都很尊敬的样子,但骨子里充满了特权的高傲。还有个从印度来长得跟小女孩儿似的家伙,小小年纪就一副庄严宝相,穿着袈裟拜佛像,却跑来侍奉雅典娜,我看他以后必遭报应。小艾自然是大艾的弟弟,全仗着他哥才敢出来见人。米罗是年纪最小的家伙,一头乱蓬蓬的卷发,成天粘着叫卡妙的小鬼,一副蛮横得还没断奶的样子。

他们都已注定成为黄金圣斗士——给一群稍有天资的小孩子加上雅典娜最高等级战士神圣的荣誉,将幼年的他们和世界分开孤立在圣域,让世人皆知他们必将成为天才——而可笑的是我觉得他们更大的问题是填饱肚子。他们身上这种不成比例的荣誉与功绩,让低等级的圣斗士和杂兵嫉妒得人前一套背后一套。至于教皇庭里那个据说已经活了200多年的人,除了例行公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发布任何命令,所有事都交给了撒加和艾俄洛斯。总之,这年头大地上最神圣的地方、培育与海界和冥界抗衡的战士的基地,就是这么一副青黄不接、杂乱丛生的样子。

撒加走后,很多事情都变得无聊了。我也不再收到从山上发来的署名撒加和加隆的任何指令——我渐渐猜到,历来的双子座只要培养出一个出色的战士,另外那个便再无必要。
之后的几年中很少见到撒加,稍微年纪大点的几个人也陆续获得了黄金圣衣,搬到山上十二宫去了。
圣域山脚下的排屋和练习场变得空荡荡。

我出生在圣域附近的山村,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对外面更远的世界一无所知。虽然跟撒加比,我既没圣斗士头衔,更没圣衣,可本大爷的功夫绝不比他差——要让一个明明拥有力量的人臣服于一个名义,让他一出生便带着罪名一般被无视,我实在不理解这是怎么一种惩罚。我这一生还不曾拥有任何东西,我曾拥有过的,虽然微不足道,却已经被他们统统剥夺。既然如此,我只能把这一切当作一个信号。

我知道撒加为何还不采取行动。即使我在的时候,他也深深受困于另一种人格的罪恶感中。现在,我觉得没有必要再盅惑他了,他动不了手,让我来好了。

这件事结束之后,我准备一身清爽地去游历世界。海水腐臭的味道让我作呕,我要去北方的雪山里,去没有任何人去过的世界。如果撒加愿意跟我一起去,也可以。

PART3

日落前的斯尼旺海岬上,伫立着白色的波塞冬神庙遗址。这是一个普通的黄昏,三三两两的游客抓住最后一丝阳光在神庙周围拍照,留恋不肯登上等待载他们回雅典的末班巴士。一览万倾的地中海反射出天地间最后的光,海风猎猎。

负责神庙旅游区的守门人叼着烟,将最后的游客驱赶出去,他也好下班回家。走了一圈,却发现悬崖尽头还站着一个人。他走过去,用英语朝他喊,发现那是个老人。
老人站在栏杆外面的悬崖石头上,一般有人翻出去都是为了照相。但这人两手空空,出神地望着海面。
“喂,要关门了,你听不懂吗?”
“——终究又回到这里。”
老人突然用希腊语自言自语了一句。
守门人莫名其妙,就看见老人往前迈了一步,从悬崖上掉下去了。

俺家点亮了一根火烛,好看清这个人的模样。
长久处于黑暗中的眼睛骤然刺痛,漆黑的洞穴突然变得狭小,黯淡的火光反射在湿漉漉的岩壁上,漆黑的海水轻拍着这个自杀者的腰背。
俺家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当然不是第一次有人被冲进这个岩穴,但因为海岬下面潮流汹涌,他们偶然打扰到俺家的时候,都早已成了尸体。
数千年中,只曾有一个人活着从这里出去,也只有今日,第一个活着的人被海浪送进来。
他苍白的头发沾满了海草,在水中漂动;脸一半埋在沙地里,身体伏在地上。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年迈加一身的伤口,或许马上就要断气。
俺家有点失望,准备把他重新推回海里喂鱼——瞬间,俺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望,不知道那奇怪的感觉来自何方。
佝偻着将他拖向海水时,这人动了一下。
俺家马上跳到石头后面,果然还是活的。
他眼睛睁开了,看到那双眼睛时,突然俺家就明白,今日一切的不寻常是缘于何故了。
他就是那个从这里逃出去的犯人。
虽然容貌早已因苍老而完全改变,年轻时健美的肌肉和躯体早已萎缩不复,然而一个人类的眼睛,眼睛后面的灵魂,是永远不会变的。
俺家才想起时间这个东西,原来才过了七十年。

等他完全苏醒过来,他也认出了俺家。
他默然望着石穴,记忆在浑浊的蓝色眼睛里渐渐变得清晰。他慢慢露出一丝苦笑,抬起颤巍巍的手指了指岩洞一个方向。
俺家举起火烛,黯淡光线中的石壁上,留着被关在这里的人刻下记录日子的痕迹,几乎刻满了整面石头,千年前旧的被覆盖,又被几百年后的新的覆盖。俺家并不知道哪些是他刻的,但看他定定盯着的样子一定认出来了。人类的记忆真是好,或许因为只有短暂的一生罢。俺家并不感兴趣,只想听听这人从神的手掌下逃出去,之后受到了怎样的惩罚。
他靠在岩壁上,那种表情俺家不太能理解。
“并没有任何惩罚。”他虚弱地苦笑,海水从头发上沿着皮肤流下来,冲刷着脸庞上肮脏的东西。“相反的,我获盗取了力量,玩弄了神明,最后还得到了原谅——我游历了世界,正如年轻时代的梦想——远离故乡,去北方的雪山里,流浪到这里的人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
他默默地说着,火烛在上涨的潮气中摇摇欲坠。
“所以,你竟没有受到惩罚!”俺家有点不敢相信,要么这个狡猾的人再次编造了谎言,要么神明特别偏爱他——可是几千年来,神谕从来没有放过谁;而这人,也不过是千万个罪人中普通的一个。
他不再说话,艰难地呼吸着,年迈的身体像团破布浸在涨潮涌进来的海水里。
俺家已经不记得他年轻时的模样,只有那个眼神。
可他现在临死前的样子,实在不像度过了幸运一生的人。
俺家打了个哈欠,不再有什么兴趣,只希望他赶快死掉,他的身体就等明天退潮送还给海神。
烛火越来越暗,巨大的潮汐已经淹没了囚室前端的铁栏杆,海水如几千年的每一夜,顺着固定的渠道翻涌着相同的泡沫,灌入洞穴。
靠在石璧边的那人已经被淹到胸口,俺家站起身回洞穴深处。
走了几步,俺家出于好奇回头望了他一眼,他死死睁着眼,如千万个即将死亡的人最后一刻。
“⋯⋯没有什么惩罚⋯⋯从他死去之后,我只是⋯⋯只是一个人⋯⋯而已⋯⋯”他突然说出了最后一句话,瞬间海潮就覆没了他的脸,火烛也在一瞬间熄灭了。
俺家一点不懂他说了什么,冰冷的潮水已经湿了脚,于是快速往洞穴深处去了。

全文完

后记:
圣斗士只是一个统称,它包含了无数代名字早已被遗忘的人们。我们所知道的不过是轮回中的一个片段,他们每个人的独特灵魂,在历史中留下的哪怕丁点痕迹,面对永恒的神明和命运都如此渺小而悲哀。只有这个物化的守门者,屹立雅典中心的圣城,一座神庙,破碎的大理石,面对爱琴海冷酷的海岬和负载人类欲望和绝望的水牢,或许才是时间中唯一还残留着曾经驻足过的人的情感的遗物。

5 thoughts on “太阳底下无新事

  1. 今天已經是29號了,原來柏你是在年尾趕工寫文呀 =。= 柏在年底辛苦勞作之餘還這麼熱情地寫出長文來讓一眾同人愛好者享用,鄙人又怎可坐看霸王文不回覆咧(隆穆/穆隆那篇就。。。。。。) 文章用第三人稱視角+加隆第一人稱視角,感覺把故事補全得更加完整,好棒!愛死柏了

    最後Part 3,加隆離開聖域七十年后最終又回到故地——當年一切所起源的地點。但七十年又算什麽,對於這個擁有永恆的看守者來說,每個聖鬥士的人生、以及他們所經歷過的一切都宛如白駒過隙般稍縱即逝。以一個永恆不滅的旁觀者身份見證著這一切,再用冷漠的語氣講述著往昔故事。這絕對不是終結,在不久后的一、二百年,一切又會重演,這種輪回會一直持續,永不停息,直到眾神也殞滅為止。

    柏的後記寫得太有感觸了。每當抬頭仰望雅典的夜空,在時間的洪流之中,到底何為永恆。

    • 这个文其实已经写好半年了,是10月SSONLY首发的希腊本GUEST文。现在本子已经发售很久,所以才把文贴出来。

      好久没写这样严肃的文了,写一次就对SS叹息一次啊。

  2. 看到结尾的时候不禁在想海水淹没加隆头顶的那刻,他期待的是不是撒加的小宇宙。千辛万苦地来到这里,或许是想用命赌一次再见的机会。

    “⋯⋯没有什么惩罚⋯⋯从他死去之后,我只是⋯⋯只是一个人⋯⋯而已⋯⋯”

    永远失去那个人,其实就是神的惩罚吧。

    P.S.好喜欢这样深深爱着撒加的加隆嘤嘤嘤

    • 或许会产生瞬间的幻觉吧,毕竟撒加早已不在人世很多年。加隆来到这个地方,不过是希望在最初的地方结束人生。

  3. 水牢真是又爱又恨哪!溪沛大人的Dilemma里大王也被大爷关了水牢, 莫不是大爷心痛人的方式就是关水牢,让人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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