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48

EPISODE 48

 

我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觉得仿佛世界上一切都离我而去了;然而我知道昨天和今天、前一秒和后一秒并没有任何区别,一切都是我的想象。可是为什么,那种无可抑制、无法停止的感觉在推着我一直往前——前方或许永远没有尽头,或许是悬崖,却没有任何回头的办法。

 

米罗死了,卡妙失踪了,穆让人捉摸不透。

他已经没有选择地变成了一个无职业者。竞争激烈的评论界遗弃了这个年轻人,他也毫无兴趣用笔名重操旧业,毕竟几个月的时间能让一切天翻地覆。于是他整天在电视机前的沙发里和随手丢着折页的书的床上之间徘徊。

左手腕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新肉长出来,半夜细细的痛细细的痒,却连拳头也没法握紧。但这都无关紧要,有煮咖啡的能力就够了。

他一遍又一遍打卡妙留在法国的电话,查格勒诺布尔交通局的事故记录,询问医院记录,找卡妙曾经的大学教授,然而仍不知他在何处。精疲力尽地放下电话,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强烈的干渴感灼烧着喉咙,对尼古丁和酒精的欲望在胸口细细啃噬。

有时候使劲握着手腕的纱布难受得睡去又醒来。

电视屏幕上正出现史昂议员和撒加 杰米尼共同从轿车里出来的画面——闪光灯和保镖、记者涌动的中心什么也看不清,画面就晃过了。沙加疲倦地眨眨眼,有点恍如隔世地想起这两个人怎么会扯上关系,还是他们本来就这么紧密。

莫名其妙地想起那个人,记忆里有场激烈的争吵,和他摔门而去的声音。

都忘了撒加给了他一耳光,至于为什么,更无从记起。

才发现已经近一个月没有被打扰,什么人也会有失去耐心的一天吧,沙加翻了个身。

游戏该结束了。

他冷冷对自己说,狠狠握住疼痛不已的伤口。

约定只是游戏的一个小部分,谁当真了谁就输了。

撒加,我很小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我们都知道。

这个游戏对彼此来说都已经太久了,足够了。

打开抽屉,一包万宝路薄荷躺在那里,银色的打火机表面泛着寂静的光。

钻心的寂寞和罪恶感绞缠在一起。

 

或许有一天,人们突然发现自己不过是身处一幕可笑的戏剧中,却把荒诞的角色演得如此认真,如此陶醉。

城市浸霪在不知什么季节的大雨中。对从未注意时间流逝的人来说,这场雨已经下了太久。突然惊醒时,发现所有人都走了,只有自己回到丝毫未变的起点,像许多许多年以前那个从睡梦中醒来的傍晚。

被雨雾笼罩的城市终于和记忆中的河面重叠在一起,成为静止的瞬间,又仿佛经历了千年,疲倦得再也站不起来。只有这一刻,蓦然感觉到活着。

沙加靠在阳台上,眼前的虚幻和现实让他极度疲惫而释然;他终于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巴黎街头的报纸上刊登着国际新闻,美国财政部长、共和党人史昂‧艾瑞斯作为新一届总统候选人在照片中向民众挥手。他的身后站着一个面孔英俊、目光沉默的男人。

石青色头发的年轻人无意识停下脚步,拿起报纸。

「杰米尼财团总裁为部长先生的竞选活动提供了强力财政后盾,走出丑闻阴影和枪击案的杰米尼氏有垄断共和党竞选支柱的趋势,对民主党的竞选势力产生了极大威胁。」

「随着今年的美国总统竞选活动进入白热化,政界人士不难看出,一股新的参政力量即将登上舞台;无论两党人士愿意与否,面对美国房地产第一富豪的强力跻身,他们很难有拒绝的权利。」

报纸被轻轻丢回架子上,和其他报刊混在一起。

真正追求的东西是不会变的,强求的东西永远不属于你。

人们因此体会失去的滋味,一边坚强地使自己活得快乐,满足征服感,忘记空虚感。

其实早就迷失了答案。

年轻人拉紧风衣领子,消失在雨雾朦胧的人群中。

 

街道地面铺散着竞选活动的传单,被雨水冲得破碎。

白色雪弗莱碾过湿漉漉的落叶和纸片,拐进车库,熄火。穆抱着一堆东西关上车后箱,走进电梯。走廊里的地毯似乎有点潮湿,他慢慢走着,停下,按响门铃。

“好久不见,沙加。”

穿睡衣的人点了点头,额发长到很长,盖过了眼睛。他的金发总在湿润的雨天变得微微卷曲而互相纠结。

“医生开的药实在没有作用,我觉得自己可能已经到极限了。”

袖口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淡红的疤,因后遗症而轻微颤抖。

穆捉住他拿茶杯的手,轻轻说,让我来。

于是他回到蜷缩的沙发里,房间很干净,仿佛根本没有住人。金发下青蓝色的眼睛淡淡看着泡茶的背影。

“以前听说人四天不睡觉就会死,原来是骗人的。”

“别说了。”穆回过身,却只端着杯热水,“我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

沙加笑笑,血色细细布在眼底,人苍白得像具空壳。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接受我的药物,看来你的确到极限了。”穆将热水和一粒药丸递到他面前,“希望它能让你睡上十二个小时。”

沙加吞了下去,接过玻璃杯时差点拿不住。

“我买了些东西,现在放进冰箱,你醒来时再没胃口也务必吃点。”穆抱起纸袋走进厨房,如意料地看见空荡荡一片。放好东西后,他靠在门边,望着沙发里闭着眼的沙加,忽然发现自己在走神。

其实自从上次从医院送他回来就再也没见过面。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沙加瘦了很多,虽然之前情况也不怎么好。

穆思忖着要不要向他解释上次分别时说的话,但并没太多必要。金发像失去了生命光泽似的包裹着沙发里的人,似乎从很多年前他就没剪过。

曾经滑过指缝的柔软触感蓦然升起来,带着阳光和树林的气味。

穆剪断了思绪,几步走到沙发前,将昏昏欲睡的沙加抱了起来。

都没怎么长大。

拉开毯子,帮他盖好。穆抚开他脸颊上的头发,沙加有些失神地望着他。

“有感觉了吗?”

他点点头,往枕头里侧了侧脖子。

“我会呆在这里,你安心睡吧。”穆解开衬衫领头两颗扣子,坐在床沿低头看着沙加。

青色的眼睛闭上了,呼吸慢慢趋于平静。

等发觉自己的思绪,就已经忘了。

 

人不过是彼此的过客,活在大城市中的人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同在一个舞台上久了,就难免产生一种错觉,人类孤独并脆弱的天性总幻想着找到同伴,把两个人的世界合并成一个,并放任这种情绪滋生,使他人变成自己的习惯。

But nobody would be everything for you。

明白这个道理的同时,用任性冒失的方式发泄深深的失落和寂寞。

所以很多人难以让人理解,拒绝让人理解,憎恨让人理解。

稍微触到一点真实的地方,就痛得跳开了。

于是独自咀嚼痛楚反而成了唯一释怀的方式,带着自虐式快慰和毫无意义的报复心理,虽然谁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剩下这点可怜的尊严。

城市永远寂寞,人永远寂寞。

 

穆坐在阳台上熄灭最后一根烟,天已经蒙蒙亮了,雨还在下。

他拉开落地窗走进卧室,看见床上的人侧身缩在棉被下,紧紧闭着眼睛。淡淡的烟味和冷湿的空气一起飘进屋里,等他想起关上玻璃门已经来不及了。

鹅黄色的头发沾了层水汽,泛出月白的光。

他感觉到饥饿,才想起已经这么呆了近十个小时,但并没有弄点东西吃的愿望。沙加睡得很沉,却看不出他脑子里正徘徊在怎样的梦境中,或许药物作用过于强大,连做梦的空间都没有了。穆盯着他毫无防备的面孔,窗帘边沿和雨雾中的晨光在额头上分割成两边,紧闭的睫毛在光影中泛出青灰色,阻断了一个遥远的灵魂世界。

他不知道这是怎样一种感觉。

如果沙加就这么再不醒来,就这么死去,像他久久期盼的一样——他未必会有很大的感情波动。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从第一眼的时候,虽然在美丽的阳光下面,金发闪闪发光,穆却看得见很多年后某个如释重负的瞬间。

养动物的人都有这种觉悟,再如何爱它,其实一直知道那一天会降临,自己不过是往那一天的痛苦上不断加码罢了。早就预知的痛苦,却依然毫不犹豫地投入,放任自己孤独感的寄托,沉迷于浮桥般的幻象。

这样的爱是种病态,反反复复说明人太脆弱。

所以穆从一开始,就将自己阻身于外,因为他厌恶那些人类的弱点。

如果只是一场寻找乐趣的游戏,那么就非常简单了。

床上的人在梦中发出轻声的呓语,又安静下来。

穆摸了摸他的额头,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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