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42

EPISODE 42

 

纽约的天刚刚亮。

有时候,我们很难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我以前早上经常来这家,人多得像酒吧。”

撒加拉着沙加的手挤过吧台前一堆喝咖啡的人,找到张小桌子坐下来。

沙加手放在膝盖中间,随便看了周围一眼。

“喂,我说,你准备戴着墨镜喝热咖啡吗?”撒加朝侍者打了个响指,眼睛看着沙加。

“不想看见光。”沙加低头,帽沿垂在额头,墨镜挡了一半脸。

撒加熟练地要了两份早点,拿起旁边桌子上的报纸。

咖啡店里闹哄哄的,靠在吧台前的人陆续穿上西装外套走了出去;老年人们围在一堆抽烟,每人面前放着小杯子和吃到一半的羊角包。

侍者很快送来咖啡和面包,和撒加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就忙其他的去了。

沙加看着玻璃外来来往往的人,回过头,面前的咖啡已经放好牛奶和糖。

撒加自己交叠着腿靠在椅子里喝他的黑咖啡,把报纸翻来翻去。

羊角包很香,刚刚烤出来的,表面一咬就碎。

一个戴鸭舌帽的老头走过来,朝撒加打招呼:“嘿,好久不见了,先生。”

“早安。”撒加笑笑,“今天要去中央公园钓鱼吗,天气很好。”

老头拍了拍身上的钓鱼背心,一手端着咖啡杯,“哈哈,当然不能错过咯——让我猜猜,您今天要去约会?”

撒加看了眼对面的沙加,笑了笑,“这么说的话,还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老头好奇地看着戴着帽子和墨镜一头及腰金发的人,“早上好,亲爱的小姐。”

沙加微微抬了抬头,看着一脸友好的老实人,无言以对。

撒加露出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拍了拍他的朋友,“那么祝您玩得愉快。”

“……谢谢!也祝您愉快。”老头心想可能他们吵架了,自己来得真不是时候。“那么希腊的先生,改天见。”

撒加朝他友好地微笑,目送那顶鸭舌帽挤过人群回到他的老年人圈子里。

“生气了?”看着对面一言不发的人,尖尖的下巴埋在黑色毛衣领上。

沙加翘了翘嘴角,“你还真受欢迎呐,希腊的先生。”

“他们都蛮可爱的嘛,关键是这里的羊角包很好吃。”撒加从篮子里拿起一个,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太阳刚晒到他肩膀。

沙加喝了一半的咖啡放在那儿,结起一层牛奶的白霜。

“再帮你叫一杯?还想吃什么?”撒加丢开报纸,没什么有意思的新闻。

“我饱了。”

“早餐很重要你知道吧,而且是你昨天说想到外面来的。这篮羊角包我吃了四个,你吃了一个。”撒加起身把椅子朝桌子拉近了点。

沙加还是只撇了撇嘴角,盯着被阳光分割成两半的小方桌。

撒加叹了口气,摸出一张钞票压在杯子下面,“好吧,我们去哪儿?天气这么好。”

“你今天不工作?”沙加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人家都说是约会了,你就给我点面子好不好。”撒加掏出墨镜架上鼻梁,站起身。

沙加耸耸肩,撒加自然拉住他的手,两人走了出去。

 

撒加有空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去第五大道旁边的支流小街上闲逛,钻进荒诞不经的小店,买一堆毫无用处的东西,到晚上就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拿着个做工很古典的象牙烟斗把玩着,店主就凑过来问想不想试试,他有上好的大麻;撒加笑笑,望向沙加,他正停在一个荷兰乡村模型前,帽沿几乎碰到风车翅膀。

“好漂亮的金发,卖不卖?”店主啧啧望着沙加的背影,两眼发光。“我是个搜集狂,你们也看出来了。”

沙加回头看了他一眼,“哦?你出多少?”

竟然有戏,店主凑到旁边伸手就拿起他的金发仔细打量,“这光泽,真是美极了!可以从这里剪吗?”他指着沙加的脖子,“一千美金!我出一千美金!”

“好啊,反正又回长出来。”沙加耸耸肩。

“您真爽快,那么咱们来成交吧,真是越看越爱不释手了。”店主兴奋地搬出把椅子,“您坐着,我去拿剪刀。”

撒加一直没管他们,自己在满是收藏品的店里东摸西摸;店主拿着把最大号的剪刀走出来,沙加取下帽子和墨镜,拢了拢头发。

“哟!您是模特吗?”店主目光停在沙加脸上。

“剪吧,一千美金,说好了的。”沙加闭上眼。

店主一时有点犹豫,这么美的人……简直想整个收藏起来。还没下手,撒加一把将沙加从椅子里提了起来。

“干什么?”沙加诧异地睁开眼。

“什么干什么?走吧。”撒加淡淡地说,揽过他的肩,“我想起一家古董店,就在这儿旁边。有个花瓶上次……”

手里还抓着剪刀的店主一脸不解,直到两个客人走到了门口,“喂喂!怎么走了?我们说好了的啊……”

走在街上,沙加重新戴上墨镜和帽子,手揣在大衣兜里,靠着撒加肩膀突然笑了起来。

“喂,你不要过分了啊,以后我还怎么好意思来?”撒加看他一脸乐不可支。

“我真不知道头发能卖这么多钱啊。”

“那我给你一千美金。”撒加伸手拢着他的脖子。

沙加啧了一声,看见一家卖印度熏香的小店。

两人再次走出来时已经一身味道,撒加皱起眉掏出手绢。

“这是檀木香,你不会过敏吧?”沙加嗅了嗅自己的袖口。“那你幸好没出生在印度。”

撒加松开衬衫领口,喘了口气,“你累不累?要不要找个地方坐坐?别忘了医生没批准你出来的。”

“那我们去吃饭,然后去中央公园睡下午觉。”沙加自然而然想到自己的习惯。

“记不记得,以前我在中央公园坐一整天,就是为了碰到你。”

沙加扬扬眉,“哦,你不是总一脸真诚地说‘好巧啊’吗。”

“是啊,现在我还是可以一脸无辜地说,‘好巧啊,又碰到你了’。”

沙加撇嘴,阳光让他真的有点疲倦了。

撒加把他的手从兜里拉出来,牵住,再放进自己大衣兜里。

街角有相机快门的声音,撒加看也懒得看一眼,低下头问:“想吃什么?”

 

曼哈顿东北部有一片长方形的巨大绿地,从天上看,就像高楼森林里被切割出来的一块蛋糕。这片地是水泥花岗岩岛上唯一的自然景观,被叫作中央公园。

在这儿可以看见居住纽约的所有名人,导演、运动明星、英国贵族、作家或者议员;他们和推着婴儿车的妇女躺在同一片树荫下享受各自的阳光。还有数量庞大的中产阶级,喜欢四、五个人铺块布在草坪上野餐,吃超市里买的盒装寿司和澳洲香槟,胳膊支着脑袋抽几根巴西雪茄,吹嘘圣诞节钓了多少鲑鱼,讨论哪个部门的经理和女职员有一腿。在这里,普通平民和上流阶级成员的唯一区别就是一副墨镜。

不过今天不是周末,撒加坐在板栗树下面,周围安静一个人也没有。

沙加头枕在他腿上,帽子盖着脸,呼吸均匀。

树荫底下软绵绵的空气让他也有点想睡觉了。

那股该死的印度香味总算消散干净了,他又闻到喜欢的白莲花和青橘的味道,沙加一直没换过香水,金发散落在他腿上和周围的草地上。

懒洋洋的意识从指头尖上慢慢消失,下午的阳光让葡萄酒在每条血管里流着,记忆有些发涨。他伸手把丢在一边的外套盖到沙加身上,后颈微弱的呼吸跳动透过肌肤传过来,他没动,手指放松地摊在草上。

昏昏欲睡间,左肩的地方依然隐隐作痛。

再次醒过来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两人打着呵欠站起身,沙加想去喝几杯,被否决了。

然后他们吃了顿中归中矩的意大利晚餐,听钢琴伴奏女声咏叹调。

《黑桃皇后》中利萨的一段忧伤抒情咏叹,沙加支着胳膊有些出神;桌上那瓶深得发黑的巴鲁奴红酒他们喝得出奇缓慢。

撒加看着沙加,烛光跳跃的脸颊有些苍白的红润,一双大眼睛疲倦又入神,仿佛被钢琴某个致命的音调击中了似的,一动不动沉迷在优美的悲剧中。

他拿起酒杯,又放下。

演唱结束,幽暗的餐厅里响起几个掌声。

沙加恋恋不舍收回目光,并没有鼓掌。

“她的声音真美。”

“要不要送枝玫瑰过去?”撒加一笑。

沙加摇摇头,拿起酒杯,“我从来不会做这种事,很麻烦。”

“是吗?她除了声音美,也是个美人。”撒加瞟了眼灯光下抱着花束的女演唱家。

“我不喜欢和女人上床。”

撒加收回目光,淡淡问,“哦,为什么?”

玻璃杯沿停在嘴唇上,沙加望着对面的人,蓝色眼睛被烛光和酒映出紫色的柔光,在雪白的脸上有着致命的诱惑力。口腔里残留着红酒的味道,他舔了舔嘴角,“……女人是缺乏理性的动物,可以从温柔马上变得恶毒,从多情瞬间变得绝情——我不想和神经质的群体打交道。”

撒加笑起来,心想他说这番话时的美丽和冷酷实在令人疯狂——他却浑然不知,这种肆无忌惮才是最致命的。

“不过要我说的话,我还是更偏向于雌性动物——这取决于你要什么,如果互相都把性当作唯一的目的,那么女人是更好的选择,不骗你。”

他举了举杯,像是为自己的话庆祝。

沙加不置可否地也举杯,既不赞成也不否认。

他们要了餐后的咖啡,把甜点盘子撤下去。

“康复期结束后,我想找个新的公寓。”沙加淡淡地说,睫毛下幽暗的紫眸望着对面的人。

咖啡深黑如炭,比化不开的十二夜更浓。

“当然,要我帮忙吗?”

“跟以前的差不多就行了,单人公寓,带阳台,视线很好的。”沙加随口说道,剥开一颗方糖。

“没问题。”对撒加来说,这种事再简单不过,他也知道沙加的爱好。

“谢谢。”

方糖沉进咖啡,瞬间就不见了,留下个小小的旋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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