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40

EPISODE 40

 

装作不在乎地享受别人的关心,成为习惯,觉得因此并不亏欠谁。其实我一直知道这叫卑鄙。

 

沙加又睡了一天,觉得精神像被抽空了。

有人在床边坐下,他知道那一定是撒加。

闻到薄荷须后水味道,然后又消失了。

他懒得睁开眼,为什么这么累,做的梦乱七八糟。

撒加说了一些话令他不安到极点,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这种感觉折磨得他在空荡荡的大房间里醒来时,疯狂地想抽烟。

可是脚接触到地毯时,当他在瞬间要把全身重心往前倾的时候,膝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整个人从床沿摔下来。

原来昏迷一周就是这个后果。

沙加冷笑,咬牙用胳膊支起上身,发现连站起来都是个问题。

混蛋。

然后当他抓起电话时,才想起根本不知道穆在哪里。

 

撒加推开门时,就看见沙加绻成一团靠着床沿坐在地上,脸埋在膝盖中间。

他心里笑了笑——其实不知道为什么要笑。他任性的姿势实在太明显了,一副拒绝外界的样子。

走过去,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声音。

金色的头顶毫无反应。

如果时间倒退十年,自己是不是就可以做得了什么。

“沙加,怎么了?”

撒加蹲下身,放柔和语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样的情景似乎……

“……我每天早晨起床的时候……”沙哑的声音从金发底下传来,撒加就忘记自己在想什么了。看见他抬起头,黯淡的蓝没有焦距,只是一团水汽。“……都问自己要不要在今天自杀。但是无论如何,我一直努力给自己找着理由,每找到一个理由,我就决定多活一天,这样是不是很了不起?”

“我不觉得。”撒加叹了口气,在地毯上坐下。

“不知道……但是好辛苦。”沙加再度埋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所以疯狂地抽烟喝酒熬夜,你以为这样就能脱开责任而去死了吗?”撒加盯着他的头顶,声音冷到极点。“慢慢地杀死自己,你从来没想过退路?”

“退路?不,我不相信。”他声音抖了抖,似乎强忍着巨大波动的情绪,嘴角抽了抽,“你以为我在开玩笑?不把自己逼上绝路,我就活不下去,你明白吗?为了看到自己到底能多绝望,所以我才一直没有用那把剃须刀,为什么要退路!退路?你这种人根本不明白!”

“我记得,你曾经两次企图自杀吧?”撒加丝毫不为他的吼叫打动,只冷冷地望进混沌的蓝色眼睛中,要望进那最深的伤口,直直地将它挖出来。

沙加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半天才找到焦距;脸颊上留着泪痕。

“……对,我就知道你知道。”他笑了笑,下巴埋在手臂里,睫毛挡住了眼睛,低头自顾自喃喃道,“撒加,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像我小时候的事,我父母的事,你都知道了吧?你有什么不知道的?现在我都可以满足你的好奇心……”

“我没兴趣。”撒加打断他,“你是不是站不起来?你想要什么?看着我!”

沙加的下巴被他捏着,生生地痛,灼热。

不知为何,他异常不喜欢此刻沙加的眼神和语气。

他眯着眼睛望着撒加,没有挑衅没有脆弱,什么都没有;他两手垂在地上,什么也不说。

下巴的力道松开了,下一秒撒加将他抱了起来。

轻得像个小孩,根本没长大。

沙加的脸垂在他肩上,突然的高度变化让大脑缺血。他闻到了薄荷须后水,还有不知什么牌子的香水,棉质的衬衫,咖啡的味道……嘴唇上却是咸的。

“好难受……”

胸口要发疯的感觉让他的嘴唇碰到撒加肩膀的瞬间,下意识就寻求稻草似的使劲咬上去。

“我不会让你抽烟的,沙加。”撒加闭上眼忍受牙齿啮进皮肤的疼痛,怀里的人抖得厉害。这种瘾,一旦想起来了就无法停止,直到再次忘记。

“你以为你是谁……撒加,不要自作多情了……”沙加泪流满面地紧紧抱着他的脖子,血腥味混合着咸的眼泪在口腔里冲得难以呼吸。“我不爱你!我不爱你……”

“傻瓜,你在怕什么?”撒加平静地拍着他的背,“从头到尾就在逼自己,自虐就那么好玩?还是说,让我看到你自虐使你感到很爽?沙加,回答我,你究竟想要什么?你在怕什么?”

“……我不会!我没有撒谎,但是却没有人相信我……没有人听得见!”沙加额头抵在撒加的伤口上,金发散落在两人的肩头和手臂间,像失去生命似的冰冷。“你知道吞下一瓶安眠药是什么感觉吗?为什么那么难受却都死不了?为什么死不了!为什么要救我!我不想活!我想怎么样关你们什么事!为什么要我继续忍受……我恨你们这些自作主张的人……”

“沙加,现在这里除了我谁也没有,我不会对任何人说,也决不逼你……所以放心地说出来吧。”撒加伸手拨开粘在他脸上被眼泪弄湿的头发,苍白的皮肤几乎要透明得破碎掉。他不知道此刻为什么自己能这么冷静,或许因为一切都早就料到,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沙加的灵魂是怎样的残破不堪,所以真正看到时,反而有种释然。

眼泪化为冰凉的虚幻,手指温柔得让人绝望。

“你害怕什么?告诉我。”

沙加坐在他腿上,有些恍惚,撒加的衬衫吸干了泪水,只留下一道道冰凉,竟变得火辣辣地痛。

仿佛很久以前一种被强行遗忘的感觉突然若远若近。

他还是想不起来。

穆手指间大麻的味道,欧洲的凉风,河边的梧桐树,黄昏的烟,卡妙的声音……不是,还要更深更深的地方,没有声音没有画面的记忆,完完全全冰凉又灼烧的痛楚,一点一点将灵魂撕扯得七零八落……

“撒加……你们所有的人……都会离开我的。”

说不的人,是因为太虚伪。

才发现他从来不用“我们”这个字。

撒加动了动嘴唇,没说出什么,轻轻拍着沙加如浮云般的一背金发。他有点后悔纵容了他,奇怪的是,虽然早就知道他会说出什么,真正听到后,原来是这种感觉。

“那么沙加,我们来做个约定。”

 

白色床上的人朝他笑了笑,那是个非常温柔美丽的女人,苍白的脸上有双墨绿色眼睛。

完全不同的人,却让米罗莫名想起自己的母亲。

她一直抓着卡妙的手,后者默默阅读着病历报告。

屋子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米罗靠着墙壁站着,再旁边是卡妙的父亲。

初春的气息从窗户外照进来,斜拉在木地板上,米罗不知何时发现自己在出神地盯着整个病房里那一小团最亮的地方。

卡妙合上病历,低身在他母亲脸颊上吻了吻,轻轻说:“Mum, tout va bien, c’est pas grave。”

“Mon cher.. tu es ici, j’ai peur de rien。”

“Je t’aime, bien dormi。”

“Je t’aime aussi, Camus。”

米罗觉得那简直是副画,他们的声音轻柔又优雅,修长的手指交叠在一起。

他听懂了那句“我爱你”。

卡妙的父亲一直没说话,静静望着他的妻子,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旁边的米罗。他一看就是那种容易陷入自己思绪的男人,灰蓝色瞳孔没有任何温度。

原来之前设想的各种开场白,都完全没有必要。米罗有些尴尬的同时,又有些释怀。

和他父亲低声交谈了几句后,卡妙拍了拍有些出神的米罗的肩,“我们先回去吧,你一定累了。”

“……你不用守在这儿吗?”米罗望了望他的母亲,后者正微笑着看着他们。

“我父亲会一直呆在这儿的,家里有只狗已经一天没人喂它了。”

“哦……好。”米罗愣愣地拿起外套,走了几步,回头朝他父亲和母亲点了点头,就跟着卡妙出去了。

总觉得有哪里……

重新坐回车上,卡妙低头发动车子,缓缓拐出停车场。

街两旁全是古旧的法国式房屋,地面铺着圆滚滚的黑石板。他们开得很慢,因为没有红绿灯,在街口总得停下来等行人走过。

空气很冷,下午的阳光照在灰橘色房顶上,鸽子安静地成群飞过。

牵着大狗的妇人蹒跚地穿过马路,黑色高跟鞋和石板发出咯咯的响声。

米罗趴在车窗上向他们打招呼,法国人却似乎没看见,只有狗狗朝他叫了几声。

他似乎闻到松树和面包的味道,又有河水的味道,远远的山上雪的味道,随着风一阵阵忽然出现又消失。

吸了吸鼻子,他回过头望着卡妙,突然知道为什么最初见到他时,纽约阳光下那瞬间清凉的幽绿池塘的气息。

“到了。”卡妙停下车,“我离开法国后,他们就从山里搬到这栋房子住了。”

米罗抬头,看见满墙的冬天藤萝,一排鸽子站在斜屋顶边沿上,投下一个个黑色的影子。

他背着包跟卡妙走上光滑的石梯,深褐色大门上写着“Camus. K. Verseau”。

“你父亲也叫Camus?”米罗有点迷茫。

卡妙径直走进屋,背着身说,“不,那是我的名字,K. Verseau才是家族的姓氏。”

“哦,因为你是独子,我想起来了……”

屋里光线很暗,所有窗帘都拉着。米罗站在原地有点踟躇,手抓着背包不知该往哪儿放,木地板拉出他一个人长长的影子。

“把门关上吧,我把暖气打开。”卡妙站在楼梯边,手抚摸着木头扶手,苍白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来回磨挲。米罗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抬手把大门合上,风马上就停了。

“灯在哪……妙妙?”

米罗一愣,几步走到他背后紧紧抱住他。

下一秒冰冷的液体滴在他手背上,一滴,两滴。

米罗疯狂地收紧怀抱,心里猛然觉得被什么抽空了。

“妙妙怎么了!怎么了?别哭……别哭好不好?我爱你我爱你……”他结结巴巴地说着,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手背上落满了眼泪。

卡妙低着头,肩膀的颤抖抵在米罗胸口上,一种疼痛从身体深处升起来,卡在喉咙。

“……对不起,我父亲不是那么冷漠的人……只是……只是因为现在他跟我一样……虽然什么也不说,我看到病历就知道了……米罗,对不起……我从来没想过会来得这么快……”

“傻瓜!傻瓜……”米罗心里蓦然一沉,美丽的墨绿色眼睛从脑海一闪而过,他愣了。

卡妙渐渐稍微平息下来,扳开米罗的手臂,转身靠上他的肩,一脸泪痕。

米罗狠狠吸了吸石青色发间的气息,使劲拥抱他。

“我会陪着你的,放心吧,所以……有多难受都没关系。”

卡妙点点头。

“……你的母亲还不知道吧?”

一股眼泪又从卡妙眼里涌出来。

“她会走得很幸福的,她有多爱你,而你就在她身边。”米罗说着突然有点哽咽,想起了他自己的母亲。

“谢谢。”卡妙轻轻说,“米罗,真的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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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thought on “Episode40

  1. “撒加……你们所有的人……都会离开我的。”
    跟我想的差不多,先离开的那个,有时候是害怕被抛弃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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