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39

EPISODE 39

 

最害怕的是,孤独的城市,夜幕降临。

 

大西洋的另一边,从太空中看地球上最明亮的地方,像一颗星星停泊在漆黑的海边。这样看起来,世界那么安静。

酒杯旁的烛光微微抖动了一下,那个影子也抖了一下。

这无止境的梦中一幕,玻璃那一边圣诞树般美丽的夜景,是不是也会和那个背影一起忽然消失无踪?……都是骗人的,许再多愿望,死去的狗也没有复活。

就像一杯从桌面滑落的水,慢慢降落的过程,那么自然而然。

闭上眼或者一动不动望着,他也不会转过身来。

渺小的心情,在亿万颗星光飞速旋转的世界上,即使是绝望的最后求救,也没有另外一个人能接收到。

地毯上会留下一滩水迹,碎裂的玻璃闪闪发光。

 

一个东西掉落的声音。

撒加转回头,看见玻璃杯躺在地毯上不停地来回滚动,水迹正慢慢扩大。

他还有些从思绪中回不过神,盯着那个渐渐安静下来的杯子。

“……你终于转过来了。”

微弱的声音,如梦如幻。

才发现那种绀青的颜色几乎要被遗忘。

他一动不动站在落地窗前,逆光的暗淡爬上蓝色发尖,身体里某种东西正一点一点被啃噬,一点一点支离破碎。

“原来是你。”

青色瞳孔中间的影子慢慢变得清晰,慢慢和记忆连接起来——他动了动嘴角,却发现连一个表情也没力气做出来。

撒加走到床边,弯腰捡起玻璃杯,轻轻放回桌上。

“不然你以为是谁?”他轻轻仰起嘴角,背对着床上的人在床沿坐下,手肘支在膝盖上,微微向前倾。

“我也不知道。”沙加望着反射淡淡光线的房间顶,突然有点不确定而莫名慌张起来。“……我怎么了?为什么手抬不起来?”

“但你把玻璃杯打碎了。”撒加半梦半醒地回答,觉得铺落眼底的点点星光忽然要把自己穿透了,有阵风吹进来。

“开玩笑吧!我究竟怎么了?”声音有点沙哑,因发现记忆的混乱而变得急躁。

撒加转过身,看着他慌张的脸,满枕头的金发忽然有了生命。

于是他俯下身拿手指轻轻刮过他秀气的鼻梁,游到柔软的嘴唇,尖尖的下巴,颤抖的喉结。温度渐渐粘附在指尖,突然令人着迷。

像抚摸艺术品一样,撒加迷茫而满足地沉浸在温柔中。

不回答他,不理他,他是我的。

“撒……”

半个音节在嘴唇间被含了过去,唇齿轻轻就撬开了。

睫毛和睫毛颤抖地划过,彼此的气息吹在眼睑上,他感觉到了温度,不禁闭上眼。

他从来没有这么温柔地吻过一个人,但是此时他只想这么做,即使令彼此无法呼吸,即使他感觉不到疼痛,即使这或许不是爱情。

原来只有那么瞬间的瞬间,仿佛可以看到白色的港湾。

脑海里出现那句诗。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地攀上他的背,输液的玻璃管发出抖动的声音。

他们忽然发现自己或许正在沉睡,或许这只是梦境的交叠;醒来之后,浮桥就一段一段崩塌了。

但是那又怎样,如果现实得不到。

他的手捧上撒加的脸,肌肤的温暖在掌心渐渐融化,他觉得另一个梦境在呼唤他了。

“沙加,不要睡……”

呓语浮在耳边,他翕动了下嘴唇,轻轻闭上眼。

撒加握住沙加停在自己脸上的双手,望着他已经睡熟的脸庞,顿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绕开输液管坐起身。窗外的夜景仍然如海面般静静闪耀着微光,他疲倦地拨了拨头发,看见东方不知何时露出了灰白的一道,长长拉在地平线上,瞬间穿透了漆黑的夜幕。

嘴唇残留的温度已经消散。

撒加拿起电话,平静地低声叫医生过来。

 

格勒诺布尔离里昂有两个小时的路程,看卡妙开车连路标都不看一下的样子,米罗才想起这里是他的家乡,世界上最熟悉的地方。

“你多久没回来了?”为了活跃一下高速路的疲倦气氛。

“三年。”开车的人回答。

“哦……想父母吗?”

“有时候。”

不知为何,米罗觉得离格勒诺布尔越近,卡妙就越不怎么想说话了。

在纽约,或者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除了这里——米罗都觉得卡妙是属于他的;最起初以房东的名义,可以自然而然叫他一起吃饭,早晨装作顺便而送他去学校,半夜端着咖啡说“嘿我正好煮了一壶,要不要来一杯?”,披着毛衣的卡妙就回过头,取下眼镜伸了下懒腰,“好啊,今晚真冷。”

后来两人的关系也明朗了,米罗就更加乐于享用这种特权。

可是法国这地方,米罗一觉醒来就发现卡妙也属于别人了。

突然卡妙就变成好几份,原来自己占有的不过是其中之一。这里有他的父母亲,必定也有从小到大的朋友,或许所有人都比自己更加了解卡妙。

很奇怪的感觉。

“看见阿尔卑斯山了。”卡妙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了指前方的地平线。

积雪的山脊在天幕中淡淡拉出一道白色起伏。

“妙妙,我……”

不知哪里传出手机铃声。

“在我后面外套口袋里,帮我接一下。”

空气变冷了,车窗玻璃边沿结起一层薄冰。卡妙调高了暖气,打开转向灯顺着路牌拐下了公路,格勒诺布尔灰橘色的房顶尖尖立立出现在视野很远的前方。

“沙加醒过来了。”

冬天的树林从路两旁飞快掠过,河水的气味不知何时已经这么浓。

他突然有种释然。

 

“一个人失去记忆的时候,他自己察觉不出来吧。”

“或许。”

撒加走进屋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床上,睡衣换了另一件丝绸的东方样式,在不知什么时辰的阳光里泛着一片寂静白光。

于是他抱着胳膊靠在门边。

医生正为他取掉胸口上的监控电极,所有屏幕都剩下一片空白。

然后是额头两边的脑波监控,他不舒服地闭着眼等待自由,睡衣领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仿佛没有感觉撒加的目光。

笨重的仪器被推了出去,医生和助手低头收拾东西,麻利地离开了房间。

他低头用一只手放下袖口,动作已经很自如了。

当然输液的针头还埋在胳膊的纱布下面,用医生原话说,康复期会很漫长,需要病人的合作。

这句话已经和当事人脸上不怎么耐心的表情成对比。

撒加放下胳膊悠悠走过去,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换了种香水。

“不喜欢吗?”撒加拉过扶手椅坐下,捕捉到他鼻翼皱了皱的小动作。

“为什么换了?”

“看你还能不能认得出我。”撒加随便地笑笑,交叠起双腿。

然后两人沉默了一下,撒加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想之前那个亲吻。

“今天几号?”

“二月二十三号。”撒加流利地回答。“想看报纸吗?”

沙加做了个不置可否的表情,眨了眨蓝眼睛,还是有点困惑。

“医生的话把你吓到了?沙加?”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很难说……虽然有点神奇,问题是我确实想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我脑袋上得缠一圈绷带。”

“下次走路小心,不要踩到香蕉皮了——想喝杯什么吗?”撒加交换了下双腿,“牛奶?热茶?”

沙加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真的失去记忆啊?”

撒加笑了笑,“抱歉,你现在是病人,所以我只能提供温和的东西。说实话,你的胃现在恐怕连脂肪含量稍高的牛奶都无法胜任。”

沙加下意识往下看了看胳膊,“哦?就是说康复期间我只能靠这根葡萄糖管子维持生命?”

撒加摊了摊手,不置可否。

沙加嗤之以鼻地仰起脖子靠在垫子上,“那么,既然我踩到香蕉皮摔到脑袋,为什么一觉醒来会看到你的脸?我怎么记得你应该也要死不活躺在床上养伤?”

“祝贺你还记得这件事,看来失去那部分记忆截至到此。”撒加说着,斜身拿起电话呼叫管家,“送一杯脱脂热牛奶,一杯黑咖啡过来。”

床上的人对他的自作主张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抱起胳膊以示不满。

撒加继续自作主张地干脆坐到沙加的床上,随手扯了个靠垫找到舒适的位置,“亲爱的沙加,既然我们很有可能要相处一段时间,我觉得很有必要先澄清这个状况,好让你安心——你的法国朋友,叫卡妙对吧,他的母亲身体情况不好所以招他回法国去了,那个西班牙小伙子也陪着一起,两个人已经离开美国一段时间了;而你的朋友穆,同时也是我的药剂师,似乎业务繁忙,当然之前他来看过你几次,现在也不知道在世界上哪个地方;还有你的英国男朋友,他的名字很复杂所以我懒得拼出来,被媒体揭露的关于你的真实面目打击严重,现在回伦敦去了——如果你还有其他朋友我没调查到,那你有选择的自由——基于这些情况,出于简单的好意和道德心,我觉得照顾一下意外受伤的你也没什么大不了,况且对我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何况让你陷入舆论攻击还是我的责任。所以如果因为醒来之后第一眼看到了我而感到困惑或者失望,希望你现在能了解并且接受我的道歉,并且以你的身体为重,乖乖地度过这段康复期。”

听着撒加头头是道的解释,沙加一阵疲倦和好笑,抓开撒加搁在自己肩上的手臂,“你知道吗,亲爱的撒加,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自认为能说服一切的这种态度,就算你说的是事实,好意和道德心都在你那边,我还是不想接受。”

“喂喂,我怎么就那么容易惹到你的逆反心?如果不解释清楚,你又要说我自作主张了,记得这也是你最讨厌的对不对?”撒加心里第一反应是他的脑袋应该没什么事了。

“对不起,如果你想以此寻找给你自己的报酬的话——”沙加继续抓开撒加玩弄着金发的手,“我没兴趣配合你玩过家家。”

撒加一笑,正好管家托着盘子敲门进来,撒加招手让他放过来。

黑咖啡的香味瞬间飘散在空气里,沙加吸了吸鼻子。

“抱歉亲爱的,这不是给你的。”

撒加一手端起咖啡,一手将热牛奶放到沙加面前。

沙加不耐烦地转开脸。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多瘦?”撒加突然说,自顾自喝了口咖啡,“有一天晚上,你的法国朋友喝多了,跑到我这儿来非要见你不可,然后看到你就哭了。”

沙加没作声,抱着膝盖绻成一团。

“我虽然不确切知道他为什么那么伤心,但你的确有点过分了。”撒加拨了拨沙加过于长的额发,露出他闭着的眼睛,口吻温柔又毫不留情,“爱上你的人实在真可怜。”

蓝色的眼睛猛然睁开,“你以为你是谁?”

撒加笑笑,伸手继续拨弄着他的额发,轻轻绕到耳朵后面,指尖无意擦过耳郭,又顺着耳后的肌肤滑到脖子,继续向下——

沙加一动没动任他的手指停在敞开的领口,青蓝的瞳孔冷冷盯着面前的人。

“那个卡妙……是不是一直爱着你?”

轻微的气息吹到脸颊边,开玩笑又恶毒的口吻。

“其实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但是又装作不知道……因为你怕麻烦,你害怕,你……”

“闭嘴……”沙加扬起下巴狠狠打断他。

“别紧张,我假设而已——那个法国人很可爱啊,长得也很漂亮,可惜爱上你是他不够聪明,他难道不了解你这个人有多会践踏别人的关心,有多任性到从来不考虑别人?或者他爱你太深,这些都不在乎了?但为什么他会哭……?”

“撒加!你够了没有!”沙加一把推开他,输液的管子和支架发出剧烈的碰撞声。“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权力这样说?卡妙才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给我闭嘴!闭嘴!”

撒加看着沙加强忍的样子突然有点不忍心,他突然意识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说这些话让他失控,他明明才刚刚醒来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或许就是那双眼睛,倔强得绝望得让人愤怒,又虚伪得让人心痛。

“混蛋……”

漫长的深吻让狂躁的气息慢慢平复下来,因突然激动而喘不过气的沙加狠狠抓着撒加的肩,最终手指软下来,经历了一场严重浩劫的身体才显现出真正的虚弱,连指尖的力气都蓦然耗尽了。这种感觉仿佛有点熟悉,一片从身边流逝而过的漆黑河水中,让身体渐渐沉下去,模糊中只有寂寞的光亮在遥远的那一点若隐若现。

连睁开眼的力气也流失殆尽的时候,黑暗降临,软弱腾为虚幻,嘴唇间仿佛残留着温暖。

不知是谁在耳边用最温柔的声音说,或许只有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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