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35

EPISODE 35

 

曾经在书上看到说,淹死的人在让水灌入肺部的瞬间,会达到一种比世界上任何毒品或者极限运动带来的兴奋感更强烈的巅峰。但是世界上没人有勇气在水中吸一口气。

 

有人喝酒就是为了醉,即使对肉体的痛苦深有体会,却还是无可抑制地寻找那种脱离现实的瞬间,让精神被酒精放逐。

卡妙绝对不属于这类人,可还是难以控制那条界限,特别在这种时候。

朗姆加霍宁水,伏特加混西柚汁和柠檬的COSMOPOLITAN,盐与龙舌兰,J&B,马提尼与意大利苦艾酒,TEQUILA,白兰地费兹,司密诺夫兑橄榄,百利甜酒,B-52——当然,还有红樱桃曼哈顿。

诱惑在不坚定的时候会被无限扩大,仿佛痛苦真的可以暂时忘记。

就是这种自欺欺人,无法抗拒。

可是米罗无法理解卡妙心里在想什么,很多时候都是。

他坐在高脚椅上,看卡妙一杯接一杯变换手中的液体,金色的白色的淡红的透明的,脖子一仰,薄薄的嘴唇离开杯沿,然后朝调酒师打个响指,叫下一杯。

米罗捏着他半个小时前的马提尼,本来打算陪他喝的,但实在没办法跟上卡妙的速度。平时他们总是喝红酒,那种过程太过缓慢,所以米罗从不知道卡妙一口喝下酒精度浓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司密诺夫可以毫无表情。

反正有他在,米罗安慰自己卡妙想喝多少都没关系,这是今天答应好的。

“我很抱歉……”

卡妙靠在他肩上,突然说出这么一句。

米罗就手足无措了。

原来他醉得这么安静。

摸了摸他石青色头发,米罗伸过手臂环住他的肩。

他们就坐在酒吧幽暗的灯光下,在世界上最明亮的城市的狂欢之夜静静靠着对方。

米罗心里只有卡妙,卡妙心里还有沙加。

他知道。

 

撒加靠在门上,拉了拉衬衫领口。

房间保持在23摄氏度,插着输液管的手露在外面也不会觉得冷。

杯子里的冰块慢慢开始融化,撒加轻轻摇动着它们,低头望着金色的液体。

这种时候,既叫人没办法又有点被打扰的不愉快。但他很体贴地保持了沉默,既不靠近,也不离开——仿佛委婉地表示床上的人是他的所有物,让你们看一眼是可以的。

石青色头发的法国人有些喝醉了,看到沙加时露出梦游般的表情,然后似乎要哭出来。西班牙年轻人手足无措地陪着他,所有人都心烦意乱。

远远望见白色大床上的人,撒加目光游移,最后回到手中的玻璃杯,表面凝结的水珠蓦然落下一滴,被地毯无声地吸了进去。

不知为什么,他不想看沙加那个样子,总觉得他要死了。

撒加别过头,为这个字眼皱起眉头。

卡妙坐在床前的扶手椅中,盯着沙加宁静的脸孔出神。这个角度,早已经看过无数遍。

他的金发像失去生命似的散落在整个枕头上,却依然散发出淡淡的月白光晕,发尖随流动的空气微微抖动。

终于感到安心,至少原来他在这里——有曾经几个瞬间,放下空荡荡的酒杯,卡妙以为沙加已经死了。

死亡总是在最脆弱的时候从记忆缝隙里跳出来,吓得他一身冷汗。

他不相信,米罗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只发疯了似的想找到沙加。

现在卡妙觉得痛得想流泪,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悲伤——它们互相扩大。

苍白,不堪一击,可怜,都无所谓了。

沉睡的人额头上包裹着白色纱布,和他皮肤颜色几乎一致;几根管子从领口伸进睡衣下面,卡妙知道那是连接心脏部位的微弱电极;他的手臂上插着输液针,因长期药物注射而留下微微泛青的痕迹;很难得看见他的手无意识这么放松地躺在床单上——平常要么夹着根烟,要么握着咖啡杯,要么揣在大衣兜里——卡妙早就注意到他中指内侧有一块小小的茧,以及所有吸烟的人指腹留下的淡淡熏痕。

现在他不在意这些,他只想看着沙加,虽然还是绝望。

早就说不清楚他们彼此怀着什么感情。

从那个图书馆的下午开始,羁绊就再摆脱不了。

但沙加总是任性的那个,从不露出受伤的表情,也不刻意隐藏浑身的伤痕——仿佛故意把一切丢给卡妙,你伤心吗,你责怪我吗,你想保护我吗?都随便你。

反正你知道我为什么活着,那个秘密。

迟早有一天……

“妙妙!”

米罗扶住卡妙的肩,看他一脸泪水。

“妙妙,别哭!你怎么了……”米罗紧紧将他的额头贴在自己胸口,心里难受得不知所措。他没有办法了解那种绝望,所以没办法理解此刻的卡妙。

撒加抱着胳膊依旧靠在门边,沉默地看着他们。

这一夜所有人都不好受,太过漫长,痛苦碾在神经上,又怎么睡得着。

 

穆在大西洋另一边的巴黎度过了情人节。

New York is my home, Paris is my hotel。

对他这种人来说,地方变化并没引起什么心境的变化。他关心的依旧只有交易和寻找乐趣。

天就要亮起来,塞纳河边一个人也没有。他裹着黑色大衣在河堤上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巴黎圣母院庞大的影子映在灰蓝色的天幕中,静静耸立在河的斜对岸。

黑色是这里最流行的颜色,因为最低调。

用皮鞋底碾碎烟头,穆吸了口冷冽的空气,站在石板地上往羊毛围巾里缩了缩脖子。

他知道纽约发生的事,以及现在那些人在干什么。

撒加回来了,所以他不用再留在沙加身边。

还是这样独行者的生活令他惬意,虽然偶尔会想念一些人,于是他便在异国寻找新的朋友,在酒吧度过愉快的夜晚。

或许他会过一辈子这样自由的生活。

认识无数的新朋友,然后不停地忘记他们。

最后又只剩下自己,以及若有若无的孤单。

穆又点燃一根烟,眯起眼,看烟在清澈的早晨空气中缓缓散开,被河水的风吹得干干净净。

这种自由的孤单正是极致的享受。

他依旧尚未找到一种能令他做梦的毒品。

不过他从不着急。

这一天他在巴黎的小咖啡馆里和客户碰头,然后下午无所事事地到处闲逛,最后到了蒙马特一带,在无数五花八门设计师的小店里消磨等待晚餐时间。

手机响了。

穆扫了眼号码,记起这是纽约的十五号早晨。

是撒加٠杰米尼打来的。

他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月。

穆按下接听键,已经猜到这个男人想要什么了。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在狭窄的石板下坡路上漫步,街拐角处有片空出来的视野,能看见整个巴黎;可惜这个城市向来灰蒙蒙的。

“最早的话我也得后天回美国,撒加先生,我不是您的私人……”手指敲着石头栏杆,他不太乐意被人打断,但是对方仿佛连平时的绅士礼节也懒得用,穆慢条斯理的解释就更不想听了。“……我明白了,请您稍安毋躁,这不是金钱的问题。”

穆努力在脑子里更改行程表,叹了口气。

为了一个客户而得罪另一个客户是他最不喜欢的事情。

但是杰米尼可管不了这么多,他要什么就必须马上到手。

全天下的人也得顺应他的脾气。

穆靠在栏杆上,仰起头,“OK,撒加先生,如您所愿。”

然后他以为撒加要挂电话了,对方却沉默了几秒,出人意料地换了个话题。

穆握着手机,轻笑了一下,紫色眼底映出远处艾菲尔铁塔的影子。

他礼貌地听着对方说完,想了想,“撒加先生,我的确为那次伤到他感到抱歉——但是,沙加又不是您的所有物。”

穆微笑着说完,心里一阵好笑。

对方好像也不想多废话,反正他们马上就要见面。

他可不想跟谁建立起敌意,虽然也绝没有后悔的意思。

那个独占欲超强的人大概不知道他和沙加在六年前就做出了令他暴跳如雷的事情。

穆想到这里,将冻得有些冷的手揣进大衣兜,悠闲地顺着小路往下走。

他决定去著名的歌剧院大街吃顿从开胃酒到甜点的法国晚餐。

因为明天就得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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