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34

EPISODE 34

 

曾经有某些瞬间,以为这样一个情人就能让我心满意足——饿了会给我做饭,累了的时候让我自己安安静静呆着,高兴的时候来陪我喝酒,难受的时候让我自己睡我的觉,不想他的时候不会来烦我,一打电话马上赶来,偶尔我会心血来潮陪他做他想做的事。

那个英国人似乎完全符合以上条件了,所以我们喝得酩酊大醉也很愉快;但是慢慢地,当早晨起来记不得每夜梦到了什么,当打电话之前总问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发现满足感原来只是为了得逞,得到了就不需要了。

穆是不是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要逼得我发疯。

我究竟想要什么?

 

撒加发现自己常常陷入一种时间后置的精神状态——比如此刻,他明明坐在扶手椅里,和床上的人不到半米距离,然而他脑子里却无法停止地觉得这或许是几十年之后,他正以怎样的心情回忆此刻眼前这个人,这个瞬间的画面,这个轮廓,床单上的光线,袖子上的褶皱……那种心情很复杂,因此让他极为疲倦又无法摆脱。

仿佛一切都不在眼前,而是从他记忆中浮现出来的。

因此遥远得无法触及,甚至有些模糊。

又或许是他自我心理暗示的结果。

许多年前,故事的开始就在这样一片干净得不真实的白色世界里,空气充斥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病房中的宁静是尘埃落定的宁静,那个距离一开始就在那儿,玻璃上连绵雨痕,梦魇千丝万缕。现在又回想起这个场景,画面让人熟悉而疲倦——他坐在扶手椅里想着这个问题,想着有关轮回。有时候事情比想像的难控制,永远也找不出伏延千里的神秘因果。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记得有很麻烦的事情需要考虑,但怎么也找不到个头绪。

玻璃管中的液体极有规律地滴下来,弯弯延延从纱布下的针头中流进血管,仿佛整个人的呼吸就是这一点点规律带动的,一眨眼就停止。曾有那么些惧怕的瞬间,惧怕可能性,惧怕无法掌控的感觉,但一切终究会被忘记。

躺着的人还是静静在眼前,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他心里这么想着,目不转睛地盯住他,几乎带了种走神的认真。

这个游戏,还要继续下去吗?

或许在一切尚未开始之前,他早就该离开了。

可是他还是紧张兮兮马上飞过来了,费了那么多周折结果还是让人费解。

“知道吗,我告诉自己千万别睁开眼就看到你……”

“一醒来就说这句话说明你脑袋没摔出什么问题。”

“我是不是在做梦?”

“没关系。”

然后他又睡着了,紧紧闭着眼,他在不在并没什么不同。

但是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因此有小小的满足感,而后是自嘲。

可能因为他自己的伤还没好的缘故,什么都觉得恍惚,距离感也不对,犹如午夜梦回。病房里安静得像段停滞的记忆,他们都在其中做各自的梦。

 

撒加醒来时,躺在舒适宽大的床里,穿着喜爱的丝绸睡衣,空气中的暖和气味似曾相识;窗帘遮挡了落地窗所以分不清早晨还是黄昏。他出了会儿神,努力回想自己这是在哪里,门就轻轻敲响了。

白衬衫白领结的管家托着银托盘轻手轻脚走进来,显然没注意到床上的人睁开了眼;他熟练地放下盘里的器皿,在茶壶中倒上新的热水,然后抬身才发现撒加醒了。

“先生!早安。”

“几点了?”

“下午四点半,您睡了十三个小时。”管家带着满意的口吻说,一边为他的主人准备好靠垫,将热茶端到面前。

“怎么回事?”撒加皱起眉头。

“您不记得了?回纽约后您一直睡不着觉,所以约伯特先生给您开了点镇定剂——您现在气色好多了,想吃点什么吗?”

“……不用了,你出去吧。”撒加定定望着手中的银质茶杯,发现是非常熟悉的锡兰茶味道——他习惯每天早晨喝一杯。

管家退身走出去,撒加突然叫住他:“这里是纽约?!”

“当然……您四天前就回来了,虽然医生们都很反对。”管家有些错愕地回答,“对了……沙加先生还是没醒来,约伯特先生准备做第二次脑部全息扫描。”

撒加诧异地听到一个名字,“等等、你说什么?”

 

电话响了,米罗抓起来。

“妙妙,好像讲的是法语。”他转向坐在餐桌前看书的卡妙,摆了摆话筒。

卡妙走过来接电话,米罗因为听不懂而感到无聊,于是走到厨房倒咖啡。

在屋里踱来踱去,米罗已经喝完一杯,卡妙还在打电话;他逛到餐桌前,捻起书的封面——《Brain Injury & Pathology》,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他看了眼卡妙,他的额发似乎长长了,遮住了侧脸,只看见白皙的鼻梁。

米罗就呆呆望着卡妙打电话,完全无法理解的语言,让他有些走神。

下午三点半,二月十四号。

太阳已经落得很低,房屋的影子叠着房屋的影子,缝隙间天空一片灰橙色。

米罗抱着双臂下巴放在椅背上,白色地毯上有道长长的影子,四根椅子腿拉出个斜角。

他自己的额发好像也太长了,不知从何时开始老戳到眼皮。

“你饿不饿?”

头顶上卡妙问,才发现他已经打完电话。

米罗坐起身,“……你呢?”

“不怎么。”

卡妙抱着手臂,走到落地窗前,太阳比刚才更低了。

米罗说不清现在自己是什么感受,反正他知道卡妙的心不在这里。

“喂,我们还是出去吧,情人节不该这么呆着吧。”他站起身,从门口取下外套不由分说就披到卡妙肩上。“妙妙你想去哪儿、想吃什么都没问题。没有我订不到的位!想喝什么我们就买什么!”

卡妙笑了笑,看着米罗的样子,“……好。”

米罗快速穿好衣服,抓起钥匙宣布:“今天我们只带一张信用卡,什么东西都不准问价钱!”

“没问题。”卡妙点点头,把围巾丢给他。

米罗拉开门,又突然转过身,卡妙撞到他肩上——“还有,亲爱的,”他放低声音突然认真地说,“……今晚不许你想着沙加。”

卡妙一愣,流海下墨绿的眼睛有瞬间的迟疑,然后他有些失笑地拉过米罗拍了拍他的脸。

 

整个曼哈顿岛东部被笼罩在灰紫色的光中,那种淡红到暮紫的渐变,很像一种香水的颜色;记得在某个夜晚,一只优美的手从挎包里拿出香水瓶子,光线很暗,但撒加有视觉的瞬间记忆,深红色的指甲油和口红。其余的他都不记得了,那个女人就留给了他这么几秒的印象。

甚至最为敏感的嗅觉,也想不起那是怎样的气味。

白莲花,雨天的涩橘,浸着芦苇的河水,尼罗河飘来的薰衣香。

从耳根的肌肤淡淡游过来,于是他伸出手,金发从指间滑走。

他闭上眼,千百人海中,也能认出这个味道。

怎么可能让他离自己那么远,怎么舍得。

还来不及爱。

 

白色的报告书整齐地放在桌上,好像那是唯一和现实连接的地方。

撒加摊坐在沙发上,落地窗外的暮色已经渐渐成为一片暗淡,高楼的影子漆黑耸立在岛屿上,这里竟是世界最令人向往的地方。

他早已忘记了那种热情。

艾俄洛斯在外面等了一天,又离开了。

秘书拿来了一堆东西,说史昂部长已经出面澄清事件,说谁谁谁一直在电话那头等回话,说很多电视台想争取访谈……撒加要的只是杯黑咖啡。

万籁俱寂。

万籁俱寂。

他并不需要谁来陪,他早就是个完完全全的独行者,也不会感到寂寞。

但是他从来没有在黄昏的几个小时里一动不动坐在落地窗前,什么也没做,记不起想了什么,只发现天已经漆黑了。

他想起来自己是怎样连续几天无法入睡了。

撒加觉得事情不可能就这样结束,太讽刺了太伤人了。

 

米罗这辈子虽然不怎么安分,但可以拍胸口说自己绝没有仇人;可自从他给了某人一拳对方却没还手后,他的自尊心就被块东西梗着似的,撒加成为他最讨厌的人。米罗从来没想过自己再次面对面这个人时该用什么态度,毕竟卡妙肯定盯着自己,于是变得手足无措,在仇人面前显得更傻。

可是卡妙喝醉了是更令他手足无措的事。

米罗个头比卡妙也高不出多少,但更主要是喝醉了的人很难安分地被别人抱起来,特别米罗习惯了对卡妙百依百顺,当然因为平时卡妙都很清醒;现在这个状况让米罗很拿不定主意——该吼他几句强行拖回家呢,还是真的就这么……

可看到他难受的表情,心就马上软了。

然后看到撒加的样子更让米罗惊讶得把话全忘了。

“干什么?”

撒加难得不带风度,很不爽地开口就问。

“……他喝醉了,想见沙加。”米罗一边抱着卡妙,一边在很暗的光线中偷看撒加明显几天没刮胡子的下巴,觉得形容不出那种落寞。

他并不怎么明白撒加和沙加的事,卡妙也不怎么说。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很讨厌这个男人。

可现在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还是有点莫名其妙的不是滋味。

沙发里的男人皱起眉毛,看了眼米罗肩上的人,一言不发站起身——瞬间米罗觉得他有点摇摇欲坠,好像几十天没睡觉似的。

撒加径直走过来,看米罗紧紧望着自己,“有什么想说的吗?”

米罗吞了下口水,他讨厌这种压迫感,似乎这个男人毫不费力能摆布别人似的——他紧了紧搂住卡妙的手臂,“你这副样子是因为沙加吗?斯德哥尔摩的事也是为了沙加?”

撒加望着比他矮半个头的米罗,望进西班牙人奕奕发亮的棕色眼睛,转开视线轻轻说道:“我有什么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你们在废话什么……?”靠在米罗肩上的卡妙不满地皱起眉,墨绿的眼睛垂在睫毛后,谁也没看,只直直盯着两人之间的空气——撒加蓦然看见他下巴尖上一闪而过的泪痕,早已经干了——这张清秀的脸孔在幽暗灯光下难免让撒加想到另外个人,于是他放开目光,为两人满身的酒气吸了吸鼻子。

有心事的时候喝酒只是欲擒故纵的手段,面前的人一看就是刚刚经历了被酒精折磨、陷在痛苦中冷静全失的样子。撒加对这种经历很清楚,所以他从不轻易依赖。

不过看来这个年轻人也不是那种喝醉了会往外发疯的人,只往自己心里面砍。看他现在的眼神就知道了。

“调酒师原来也会喝醉。”撒加调侃了一句,手插在裤兜里从两人身边走过,“放心,你的沙加宝贝一根头发都不缺。”

米罗为他的口吻感到恼怒,但碍于卡妙只能朝撒加的背影龇牙咧嘴。

管家在走廊里等待着,刚才正是他把米罗和卡妙带上来的,所以有点惶惶不安等待撒加的反应。意料之外的,撒加随便点了三杯茶,就叫他下去了。

穿过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推开一道道雕花木门,空气中什么味道也没有,花、香水、衣料,这里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撒加手停在门把上转回身,看了两人一眼,然后“喀嚓”一声门被推开了。

这儿不是米罗第一次来。沙加在机场出了意外后就直接被送到这里,随后撒加就回来了,也不管媒体怎么说,反正沙加那个样子让所有人都要疯了——整个机场大厅人们围着在看,没人知道评论家为什么突然失去平衡,一点自我保护的条件反射也没有,脑袋直直撞上大理石地面——然后人们还继续看着,看着鲜血从金发中浸出来,他就静静躺在地上,头顶上播放着航班起飞的广播。

以至于有人说他是自杀。

米罗和卡妙看到沙加已经是第二天了,脑部全息扫描结果显示除了颅外伤并没有其他异常,只是不知道对记忆有什么影响,也说不准他什么时候会醒,这决定着病情的严重性。

听这个结果的时候米罗和卡妙坐在床边一言不发,记得撒加抱着胳膊站得很远,他的表情就更没人关心。

卡妙很冷静地拿起报告书埋头又看了一遍,米罗觉得当时脑子有点空白。

他醒了我会马上通知你们。撒加好像这么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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