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27

EPISODE 27

 

穆的床头有一个藤编盒子,里面散装着各种烟和几个打火机。我像发现了蛋糕似的同时点燃了几根,夹在手指间这一口那一口,品味世界各地稀有烟草的千差万别。穆的睡衣是日式的,棉质感很强,摸在手里非常柔软舒服。我穿着他的一件T恤,我们俩身材很相近。

晚上我们躺在足够宽的床上各干各的事,穆在看报纸,而我不用说,忙着抽烟。

穆说他前一阵回了趟艾茵霍芬,那片树林长很明显长大了。

我问哪片树林?

他说随便哪片树林,眼睛未曾离开报纸。

 

圣诞和新年基本上完全过去了,纽约又回到白茫茫的寂静,公车满载小孩和老人缓慢地碾在雪地上行驶着,地铁里摇摇晃晃挤满提公文包穿西装的人,对新一年的开始一脸不情愿和疲倦。而开着车的沙加被堵在街当中一动不能动,汽车冒出的尾气凝成白雾升腾在视野中,尾灯一片红色模糊到往不见底端。他靠在座椅上,CD机里放着瓦格纳的歌剧,开最小的音量还是令沙加心情烦躁,但这种时候又着实无聊,何况是他自己随手从穆的书架上抽出来的。早知道这么堵车,不如坐地铁了,穆的家和他的公寓记得也就五站的距离。

几乎花了坐地铁来回的时间,沙加终于把车开进了公寓下面的停车场;电梯升到十四层,走廊的地毯不知何时换成了红色金边的,大概是新年过完了还没来得及拆走。沙加迈着步子踱到自己门前,不紧不慢摸出钥匙,然后“咔嚓”一声,触到屋里空气的第一秒,他这样敏感的人就马上感到一种被侵入的陌生气息,粘在地毯的绒毛上、门把上和所有他曾独有的细节。沙加皱了皱眉,用脚跟把门碰上。

他已经在思忖要不要接受昨天穆的建议。

这是沙加自从买了这套公寓后第二次看见整面墙的书架和巨大桌面空荡荡的样子——他心疼地不愿去回忆某些他钟爱的书,却清楚地记得它们摆放的位置,它们陪伴自己多年的气味——沙加摸了摸光滑的架面,承认自己现在挺难过。

那盆放在椅子上养的香草已经完全枯掉了,没人给它浇水。沙加知道这些东西都可以很快重新找到新的,说不定更合他心意,但看着养了一年多的尸体还是沮丧了一小会儿。书房正中间的床倒出奇的整齐,必定是在他们翻箱倒柜以后出于假惺惺的职业习惯恢复成这样的。床头摆着自己的烟灰缸,眼镜和安眠药,沙加突然下定决心要把它们都卖掉了。

现在这个城市里已经没有一个他能舒舒服服躺着的地方了。

沙加踱到厨房倒了杯水,餐具都整齐地放在老位置,刀叉躺在餐布上。他随便地看了一眼,放下水杯,从衣柜里拣了几件衣服塞进包里,一刻也不想多呆地离开了。

“穆,能早点过去吗,我现在就走了。”沙加打着手机,一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对,没什么可看的,越看越郁闷——你用你的名字订的吗?好,你尽快吧。”沙加发动汽车,驶出了车库。刚把手机往旁座上一丢,又振动起来——看号码是出版社的总编大人,沙加皱了下眉,不情愿地按下接听键。

 

在“玷污古希腊精神”的纽约能找到你能想到的所有东西,主流的或非主流的,高档次的或平民的,如你所愿。在华尔街出来左拐往联合国大厦方向的路段上有家日本料理,非常小的门面,非常暗淡的灯光,非常美味的清酒和生鱼片。

沙加交叠着修长的腿坐在木头高凳子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茶。

这种地方不用担心被打扰,日本人开的店都有点禁欲的味道,他想。

而这家店又别出心裁地放了架黑色演奏钢琴在角落里,让沙加对这儿的气氛升起莫名兴趣。

白色雪弗莱缓缓滑到熟悉的茶色丰田后面,看来今晚的客人不多;穆推门走进光线暗淡的料理店,就一眼看见金发的背影坐在钢琴前,正自娱自乐地弹着萧邦的BALLADE。寿司转台里面的日本厨师支着胳膊听得出神。

穆朝伙计点了点头,轻轻走到座位上点了杯茶。

从沙加的背影看他脑袋微微朝天花板仰着,姿势像在想事情,而手又在琴键上轻车熟路地弹奏,看起来很天才的样子。穆不禁扬起嘴角,他想起偶然一次看沙加弹钢琴,沙加自己说只有这么发呆的姿势能让他脑子里浮现乐谱。

BALLADE跳过一大段繁杂指法很聪明地结束了,沙加转过头,除了穆店里的人都在鼓掌。

“你还挺快的嘛。”沙加走到高凳前坐下,伸直了脚搭在横梁上。

“早知道我该再早一点,看萧邦怎么被你气死的。”穆戏谑地说。

沙加笑了笑,“喂,至于那么糟糕吗?”

“看在你一年碰钢琴不到一次的份上。”穆招手让伙计过来,“这一页全部,这个,这个大份,从这儿到这儿,还有你们的招牌拼盘,再来十二瓶清酒,我记得叫什么滩西宫乡的,没过滤的那种,白色这么高的瓶子。”

穆麻利地一口气点完了,沙加拿舌头舔了舔筷子尖上的芥末酱。

“喂,今晚咱们聊点轻松的话题吧。”

“当然,我这个人从来不谈政治不谈爱情。”

 

沙加的失眠症又准时回来了,不到半夜十二点就毫无睡意,早上五点一丁点声音就会醒过来,抱着电脑就想抽烟,咖啡二十四小时不停——他感叹生活终于回到了原来的轨迹,心里有些小小的高兴;虽然环境稍微变了变,穆的生活方式和他很契合。

出版社在史昂事件——或者应该说他们的特派评论家沙加事件后,惶惶不安了好长段时间;最后花很大的力气和财政部秘书长勾兑一番,人家说不予计较,他们虽然摸不着头脑倒也放下心来。然后总部高层马上将重心转移向了可怜的出版社负责人们,铺天盖地从上到下责难了一批。最后的受难者当然是沙加,他本来就是罪魁祸首,胖胖的总编指着鼻子这样嚷道。

此刻沙加灰头土脸地从出版社走出来,抱着鼓鼓的信封,里面是各级检讨任务,以及他无权拒绝的一堆强制工作。他将信封往车座上一扔,再把自己扔进去,看了看表,和卡妙的下午茶约会必然迟到了。

卡妙真是可爱的孩子,从来不会打电话来催,你怎么还不来啊?

车驶出停车场,拐进川流的车河。

天已经渐渐暗下来了,红色的尾灯将城市映得一片迷蒙,沙加点燃一根烟,看了看座位上的信封,舔了舔嘴角。他轻轻告诉自己,让一切回到原点。

但是为什么……

后面响起催促的喇叭声,连一秒钟的耐心也没有,沙加如梦初醒般直起身踩动油门。

细细的雪花漫天飞扬下来,落到玻璃上就化了。

温暖的灯光中,卡妙抱着茶杯静静坐在那里。

金发的年轻人远远地朝他淡淡一笑,径直走过去,脱掉大衣坐下。

“对不起,应该说晚安了。”

“没关系。”卡妙仰头看了看挂在旁边的黑色大衣绒毛上的白霜,“下雪了?”

“恩。”沙加侧头打了个响指叫来侍应,“一杯英国红茶,一杯水。”

卡妙手中的是锡兰,桌子中间放着个干净的烟灰缸。沙加习惯性地掏出烟和打火机放在旁边,却并没动。

“听说米罗的房子找定了?”

“是的,靠近中央公园那套,大家都爱往那儿靠拢。”卡妙顿了顿,“谢谢你的帮忙,大概今年年底就可以把所有事情做完了。”

沙加笑笑,“那么你怎么打算的?”

卡妙顿了顿,当然明白沙加的意思——今年夏天他在美国的硕士学业就将结束。然而对于一个外科医生,或者立志成为外科医生的人来说,硕士学位只能算个起点,特别卡妙这样被法国的教授一心希望培养的对象,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导师的交代,他的学生时代都不可能就此为止。

“我正在跟教授商量。”卡妙声音蓦然有点低。

沙加看着他,这么多年了,卡妙还是一点没变——真正遇到自己的事时,总带着这样低调的表情,让别人有点着急,其实到最后什么都游刃有余了。没有把握的事他绝对不会拿出来说。

“商量什么?在这边继续读?”沙加饶有兴趣,好不容易碰到卡妙的这种事情。

“沙加你也知道,就算我继续在美国深造,也不可能留在纽约——大概我必须去斯坦福医大或者密西根大学那种等级的,教授才肯妥协。”卡妙顿了顿,沙加的红茶和水端来了,“……咱们都知道纽约附近没有好的外科。”

“恩,加州或者密西根吗?米罗绝对不愿意。”沙加有些玩笑地说。

“还有华盛顿大学,我和一个获得了美国胸外科协会嘉奖的教授曾经通过信,他也认识我在法国的导师,这看起来是最接近的选择了。”卡妙叹了口气。

“华盛顿可以接受,三个小时的车程而已。”沙加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喝了口红茶。

“可这些不是光靠我作决定的。”

“我知道你法国那个教授控制欲很强,偏偏他又那么重视你。”沙加放下杯子,想了想,“其实想起来……当时是我对米罗说,你得好好考虑这个问题,因为卡妙再过一年就毕业了他不可能呆在这儿……现在你们也都接受了这个问题,我却有点惊讶,因为做出让步的是你——你们似乎非常默契地认为除了呆在一个城市就没办法谈恋爱了?”

卡妙抬起头望着沙加,他明白他在想什么,因为沙加和米罗的差别实在太大了——对沙加来说他绝对鄙视两人绑在一起,就像他对撒加的态度——卡妙想到这例子觉得有点自作主张——沙加不会理解为何米罗离开自己一天就要吵吵闹闹;但卡妙他清楚自己和沙加的不同,他不会把各人的尊严或者立场摆到那么重的位置,相比于两个人的快乐和真心愿望而言——他和米罗都不计较谁付出得比谁多,既然两人的快乐是一致的,至于是谁牺牲谁付出并没关系。

“我有点搞不懂,三年的Medical Doctor时间就这么难以逾越?”沙加半开玩笑地继续说,“你们认识还不到一年呢,是不是?这世界上,不是有个叫‘考验’的东西?或者说得好听点儿,你应该给你自己和米罗一点时间,卡妙。”

卡妙摸着杯子,淡淡笑了笑没说话,伸手拿起水壶为自己和沙加斟满,两种茶的味道在暖和的空气里袅袅混合,带着咖啡店里的甜点味,沾在棉质衬衫和皮肤上面。沙加青色的眼睛带着玩味和复杂的不舍情绪,盯着卡妙平静的漂亮面孔。

“沙加……你在吃醋吗?”卡妙墨绿色的眼睛带着温柔的神情望上对面的人。

金发的人愣了下,随即扬起嘴角把目光转向窗外,玻璃上只有他们两人的影子。

“当然不是非得呆在一个城市才能谈恋爱——但是如果两个人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能使事情更美好,难道不值得考虑吗?”卡妙望着对面无比熟悉的侧脸,象牙色的皮肤在暗淡光线里包裹着一层光,睫毛下浮着一片影子,沙加只是轻轻动了动嘴角,什么也没说。“我知道自己很迁就他,因为那是米罗需要的方式——而他的方式我也能感受到,他是个很可爱的人,沙加你也知道不是吗?”

“亲爱的我知道他是个好人……好吧或许我就是在吃醋,因为我觉得世界上没有人配得上你卡妙——但是你怎么就确定你能迁就他三年,或许更久更久,用你外科医生的光明前途,去迁就那个西班牙小伙子兴冲冲的愿望?——我打赌米罗根本不了解你会成为一名多么优秀的手术师,他哪里懂得这种价值……”相比卡妙的温柔,沙加几乎是尖刻了。

“沙加,我明白你的心情。”卡妙打断了他的话,“这是我的选择,我并没有为了他而放弃什么,我仍然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外科医生,只是改变一下达成目标的线路罢了。”

沙加苦笑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坚持,只是如果放到他身上,他决不会为了没有百分之百把握的东西去做任何牺牲,或者任何改变。

“亲爱的卡妙,我很抱歉,因为我知道你总能容忍我。”沙加朝他笑笑,拂了拂肩头的金发,恢复到缓慢的口气:“我希望你的选择是对的,说实话,我很钦佩你们的态度,也很羡慕米罗。”

卡妙拍了拍沙加的手背,“你想吃点什么东西吗?已经到晚餐时间了。”

“你今天能陪我在外面吃饭吗?”沙加眼底升起小孩子般的期待。

卡妙微笑着叹了口气,“我给米罗打个电话。”

沙加撇撇嘴,扶着椅子站起身,“那我去点两块蛋糕,给你五分钟时间。”

 

卡妙关上手机,看见沙加站在咖啡店门口的蛋糕柜台前,俯着身手指在玻璃上指手画脚,柜里的侍应一手托着盘子一手拿着夹子,也弓着身顺着他的手指有些忙乱。

想必是沙加不停改变主意,看他抿着嘴唇的表情就知道。

卡妙不禁笑了笑,想起一些小时候的片段。

现在金发小天使已经长成这么高挑优雅的年轻人了,带着些许懒洋洋的傲慢,接过盛蛋糕的碟子,转身就走——而柜台后的侍应目光紧紧停留在金发上,卡妙再熟悉不过的表情。于是他想造成沙加这样肆无忌惮态度的原因之一是他无意识放任着别人的宠溺,因为那垂手可得,第一眼太容易爱上他了。

可惜他反而并不怎么懂得爱情。

卡妙思忖着今晚还是不要跟他提撒加算了。

看起来他挺快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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