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22

EPISODE 22

 

那个人出现的时候,我大概有几秒钟的如释重负,然后就立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了——然而我并不感激他,甚至更加恨他。因为是他终于把我推到了个别无选择的地步。

 

又是那间酒店,那一层楼,那个房间……那种花和红茶的香味。

讨厌的记忆粘在脑袋里,沙加咬着下嘴唇将它们赶除。

电梯的门缓缓无声滑开。

撒加伸手环住沙加的肩,意料之外的,他没有躲开。

于是得到允许似的将他揽到身旁——隔着冬天的衣料,撒加蓦然感到怀里的人在微微颤抖。他不着痕迹地望向他的侧脸,挺直的鼻梁和紧闭的唇却是那么冷漠得刺痛人心的线条。

他加重了揽住肩膀手掌的力道。

这时前面的保镖停下脚步,走廊的地毯很软很厚,灯光柔和。

厚重的雕花门打开了,另一边的光线更加幽暗。

撒加放开了沙加,先跨出一步走进了房间。

 

这里的陈设和九天之前依旧,连高背椅放的角度也一样。只有壁炉上那瓶百合花换成了银柳。

坐在沙发里的人也没有变,优雅而深邃地向进来的人微笑,高级丝绸衬衫散发出淡淡古龙水味道。他站起身,向第一次见面的地产商伸出右手。

“你好,撒加 杰米尼。”连嗓音也是一如的平静和自在。

“你好,部长先生。”撒加和他握了握手,却并没有用“您”的尊称。

“沙加,好久不见。”史昂对后走进来的人招呼,看到他头上的血迹时微微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抬手请他们坐下。然后亲自摆弄他精美的茶器。

“如果我记得没错,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史昂倒上三杯红茶,对撒加说。

“我想是的,毕竟我很少和共和党的官员来往。”撒加接过茶杯,“谢谢。”

沙加坐在另一张沙发里,既不接近史昂也不靠近撒加。他看着两人,青色的眼中没有半点表情,只有壁炉里的火光在轻轻跳动。

“沙加,你要喝茶吗?和上次的不一样哦,日本的大吉岭,你一定知道。”史昂态度自若地问,甚至口吻有些许亲密。

撒加交叠着双腿,靠在沙发里,望着壁炉的火不作声。

“不用,部长先生。”沙加一动不动,火光映在他粘着血迹的脸上,美得妖异而冷酷。

史昂微微一笑,收回目光,“撒加先生,那么,在询问你想要见我的目的之前——老实说,我对你的出现感到很诧异和不解,能解释一下吗?”

撒加身子一动没动,态度礼貌而傲慢,垂着眼轻轻弯了弯嘴角,“部长先生,其实我也很惊讶您手下的情报工作,竟然不知道我和沙加的关系。”

“哦?”史昂眯起眼。

沙发那边的沙加置若罔闻,交叠着手没有表情。

“现在您应该知道了,您这九天派出了几乎整个警察局的人手在洛杉矶搜寻我的情人。”撒加看也不看沙加一眼,闲适地靠在沙发靠垫上,尝了尝温度正好的红茶,又缓慢地开口:“而且您的手下让他伤成这样,还用一把C380抵在头上威胁。”

“那么我才想起,我竟然曾经和你的情人上过床。”史昂慢悠悠吐出一句,歉意地耸了耸肩。

“那是他的自由。”撒加漫不经心说道,似乎早就知道了,“现在您明白我为什么会出现了吧。”

史昂笑笑,“那么,你知道你的情人犯了个多大的错吗?”

撒加盯着他危险的酒红色眼睛,他知道这个回答会将他毫无退路地拉下去——然而撒加丝毫没有犹豫,轻松地说,我知道。

史昂的目光渐渐变得深奥,他盯着年轻的亿万富翁,盯着一个异党的资助者,感到了他浑身散发的一种压迫性自信——这是史昂熟悉的气息,阅人无数的他当然能一眼看出什么是聪明什么是莽撞,这个男人所拥有的,是几乎所有强者特质的结合。那双深蓝的眼睛,竟泛出嘲讽的笑意,藏在平和的游刃有余之下。

一种无声的解读在两人目光交错间变得默契。

“你知道?这么说,你是自己找上门来咯?”

撒加微微一笑,摊了摊手,“部长先生,今天既然我请求来见你,并且解释了我的立场,也承认了解你的立场,我觉得就没有必要追究这些小问题了——因为它们都会在我说明来意之后迎刃而解。现在我们为何不直入主题?我想你会非常感兴趣。”

史昂一边思忖着一边看了沙加一眼,他大概能猜到撒加的目的了。

撒加的插入的确是意料之外。

于是出于政治家天生的贪婪和谨慎,他脑子里开始重新计算得失。

他抬了抬手,“当然,我喜欢直入主题。”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沙加的伤需要处理,这里有医生吗?”撒加蓦然换了话题。

史昂明白他想支开沙加,不露声色,“当然。”然后他摇了摇铃,门外的保镖马上推门进来,垂着头问,“有什么事吗,部长先生?”

“带这位金发美人到我的医生那里,他受伤了。”

保镖点了点头,走到沙加面前倾身行了个礼。

沙加看了撒加一眼,目光有些复杂,然而他什么也没说,他起身跟着保镖出去了。

门缝外泻进的柔亮光线蓦然一断,“咔嚓”一声合上了。

 

史昂的私人医生很快帮沙加清理了血迹,缝合了眉骨上的伤口——七针,沙加闭着眼一动不动,麻药让神经只有触觉而没有痛觉,针穿过皮肤,被缝合拉紧,包上纱布。大多数人的这种记忆都能回溯到小时候,拽紧了手心满是汗的经历。然而此刻沙加却只感觉到一种冷漠,对自己身体的放任,对疼痛的缺乏而产生的不协调……因为相对毫无力气的肉体,意识太过清晰。

然后有人帮他清洗了粘上血迹的头发,换了衣服,沙加躺在宽阔的床上,手脚平放着,这些天喝下的酒精终于慢慢翻上来开始报应,在后脑一跳一跳地痛。

似乎有人进来又出去,调暗了房间里的光线,旁边飘来淡淡的食物香味。沙加困倦得再撑不住眼皮,这些天紧张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虽然事情还没有结束,却突然有种毫无由来的安心,在意识剩下最后一点儿清晰时扩散在身体里。

 

飞机开始下降,撒加睁开眼。舷窗外是一片傍晚的暮紫,一望无际的海面闪闪发亮,中间浮着积雪的纽约。

他转头看旁边的人,弯过身轻轻拉出座位旁的安全带给他扣上。

沙加的睡脸很宁静,像个小孩。脖子微微歪在靠背上,额发下的洁白纱布蹭得有点皱。

撒加向空中小姐打了个手势,很快端来两杯矿泉水。

飞机下降而产生的气压变化让沙加的脖子了动,然后青色的眼眯了一条缝,抬起还有些不灵活的手捂住耳朵。

“耳膜痛?”撒加看他蹙起了眉毛。

沙加没说话,拿起桌板上的水,大喝了几口。青色的眼底此时才慢慢真正清醒过来,然后他意识到马上就要降落了,惊讶地看了看屏幕。

“我睡了三个小时?”

“睡过了整个美国大陆。”撒加调侃地说,拿起杯子碰了碰沙加手里的,“恭喜你回到百年不见阳光的纽约了,感想如何?”

沙加瞅了他一眼,觉得他得意洋洋的。“这都多亏一句酷得迷倒众生的‘告诉他,撒加 杰米尼要见他’,救一个小评论家于千钧之际——”沙加模仿着当时撒加的口气,“是不是想听歌功颂德的话?我可以给你写篇表扬稿,要多神勇有多神勇。”

撒加笑着揉了揉太阳穴,“你知道你睡觉的时候有多可爱吗?”

“可惜睡眠已经补足了,接下来我为我的不可爱先道个歉。”沙加耸耸肩,转脸看了眼撒加,“有烟吗?”

撒加苦笑一下,“请忍耐二十分钟。”

“有什么关系。”沙加挑挑眉,“这头等舱又没其他的人。”

“有美丽的空中小姐,我不想为难她们。”

“哦。”沙加撇了撇嘴,“我现在可以回家吗?”

撒加顿了顿,心里已经预感到即将开始一个艰难的话题——只希望能在落地前达成共识,至少不愿意在来接机的艾俄洛斯面前和金发评论家的尖牙利舌继续争论。

“沙加,你肯定能猜到你的公寓发生了什么事吧?”撒加决定循循善诱。

“他们难道为了销毁资料而丢了颗炸弹?”

“当然也不至于……”撒加笑笑,“不过在你失踪期间,史昂一共派了三次人去。我想那种疑神疑鬼的人被人抓住把柄时是不可能遗留任何可能性的,而评论家的屋子又那么让人无从下手,所以我想现在那里已经一页纸不剩了。”

沙加抱着胳膊,飞机正倾斜了角度进入降落路线;他往靠背里直了直身,朝撒加露出“你好像到过现场一样清楚”的表情。

撒加摊摊手,“我只是派人一直守在你楼下,怕你突然自己回去了——抱歉我知道你没那么缺乏意识,以防万一嘛,你知道我被夹在你们中间有多难做吗?”

“哈,谁拿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这么难做?”沙加眯起眼瞅着撒加,“所以?你是让我有个心理准备还是说有什么其他暗示?”

“这就取决于你在乎不在乎了,亲爱的沙加。”撒加嘴角微微上弯,将两个水杯递给走过来的空中小姐,又转回头声音温柔,“这几天为何不住到我这边来?我想我们还有很多事没解决。”

沙加哼了一声,这句“还有很多事没解决”让他有点光火;他当然知道撒加指的不只这件事,还有更多两人一直无法达成共识的东西。“抱歉,我现在唯一在想的是怎么和你算清人情,然后快点摆脱你这个人。”

“喂,你太绝情了。”撒加凑近沙加耳边,“咱们飞机都还没落地,你就盘算着怎么摆脱我了——沙加,你觉得这个人情还得清吗?”

沙加青蓝的眼猛地对上撒加含笑的目光,是撒加意料之中的愤怒表情——在微微舍不得的同时,又带着想惩罚一下这只小狐狸的念头,他伸手一把挡下沙加意欲抓住他衣领的手,顺手捉住,一把将他拉了过来——如果不是安全带勒住,沙加已经扑到他怀里了。

“亲爱的,冷静点。”他拉过沙加的手在嘴唇下吻了吻,声音低得迷人:“我知道你想说,这件事完全是我自作多情要来插一脚,你恨死我了对不对?我多此一举、又没有谁来求我……可是我这人天生就这样,从来不问别人的想法,你难道还不够了解这一点?”

“撒加,你干吗这么得意?”沙加放弃了挣脱的念头,干脆顺势靠在撒加身上,冷冷盯进不到五厘米距离的深蓝色眼睛,从里面看到狡黠而温柔的神情——“我当然了解你这人骨子里的自私,不过现在你竟然能以此作为借口强迫别人欠你人情,就实在有点卑劣了。”

“我可是商人,卑劣是我的习惯。”撒加毫不在意,轻松地带了丝无赖口吻,将沙加的手指放在嘴唇下肆意亲吻——这时空中小姐正走过来想提醒头等舱唯一的乘客飞机即将降落请调回椅背收起桌子……然而当她看到这一幕,两个俊美无比的男人以如此暧昧的姿势低声交谈着时,她发现自己忘了该说什么,而幸好波音747的空姐也算见过大场面的,她立即优雅地轻轻转身退开了。

撒加看了眼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嘴角挑起个微笑,手里却仍抓着沙加的手不放,并不在乎自己像个无赖。“亲爱的,那么我就实话实说吧——是史昂要求你暂时不能回那所公寓,他不放心你这狡猾的小狐狸,现在一直派人二十四小时监视那里。”

沙加微微挑了挑眉,因撒加终于摆出了事实顿了几秒,“……这是你们交易中的一条吗?”

“是的。”撒加轻松地承认。

“原来如此,何必费那么多唇舌,这种见不得人的妥协我不会很惊讶。”沙加轻蔑地瞧着他,“可以放开手了吗?我这样坐着很不舒服。”

撒加一笑,释放了他,看着金发美人突然平静的表情,心中倒有点患得患失的不是滋味。末了,他又凑近一言不发的沙加,“喂,别说得我那么不堪——虽然我心里暗自高兴,但这是史昂他提出来的,这不是小玩笑,我不想一开始就破坏诚意。”

沙加睫毛动了动,靠在椅背上脸朝着窗外,没理会他。

“听着,这虽然不是我最在意的,但出于立场的责任感,以及对你自己和我自己的处境考虑,我想你能理解这些事情,是不是,沙加?”

“那么你最在意的是什么?”沙加转过头来轻飘飘问了句。

撒加盯着他似笑非笑的青色眼睛,心里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残忍口吻地说出来:“你们上床了。”

沙加透明的蓝色瞳孔蓦然收紧了,以一种让撒加感到心中一颤却陌生的目光望着他,又突然转开了脸,金发像失去生命般滑落到肩头,他一句话也没说。

撒加感到一种刺痛,细细地从胸口爬上来,蔓延到喉咙和指尖——然而嘴巴一张开依旧听到自己刻薄得可恨的口吻,毫无感知地继续说道:“什么我都无所谓,可是这个令我无法忍受,我非常愤怒。”

沙加依然紧紧闭着嘴唇,望着窗外飞快往后掠去的雪地;这时机身重重震了一下,后起落架已经落在地面。然后是巨大的减速,沙加握着扶手,惯性的力量将自己狠狠推出去,身体的每个细胞似乎都无法控制地要被拉散,有种声音在心底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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