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15

EPISODE 15

 

我没有去过埃及,但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那里的一条河。金黄的沙土,碧色的河水,洁白的荆棘……在书上看到了一个和梦中正好相反的世界。很多年后,我还是没有去过埃及,却更加彻底相信着这种耀眼的美的存在——遥远而悲伤。

所以这款香水从它出现我就一直用,在阴雨蒙蒙的纽约,仿佛可以闻到尼罗河白莲的气味。

 

“采访?”

沙加坐在总编办公室里。纽约最大的一家出版社编辑部,平时他很少来,因为受不了那种嘈杂,而此刻百叶窗隔壁的大办公室是前所未有的安静,因为已经晚上八点半;窗外淅淅沥沥地开始下雨——这种傍晚的雨最不令人愉快,沙加担心着自己停在楼下的车,会不会有半腐烂的树叶湿嗒嗒粘在车顶上。

“当然不是要你去采访,会有专门记者负责,但你可以参加旁听。怎么样?”

总编的声音唤回他的注意力——这是个很典型的人物,精明的胖子,穿棉质衬衫呢子背心,眼镜挂在鼻梁上一根银色链子垂在胸前。他杂乱巨大的办公桌跟沙加的相比更有气势,带着职业所需的理所当然,看来他也有这种习惯——不让任何人碰自己的桌子,秘书小姐就自然免去这项工作了。沙加交换了搁在椅子里的双腿,思忖了一下。

“有这个必要吗?”

“沙加,你自己很清楚吧。”总编笑笑,习惯性摸着自己结了一层咖啡垢的壶,他知道有洁癖的评论家没兴趣喝所以也不提出询问;“那篇文章是你写的,不只我很赞赏;所以上面一派下这个任务,就专门为你申请了个通行证——你对这个议员的背景很熟悉,对他的事件也有点兴趣,不是吗?”

“我熟悉没错,但不代表有想亲自面谈的愿望。”沙加淡淡说道。

“哈哈,你还真是不折不扣喜欢在幕后放暗箭——别开玩笑了,这样的人物不是随便见得到的,难道你肯放过一手独家资料?”

沙加微微仰了仰脸,抱起胳膊,“这完全是你个人的意思?还是上面给我的通行证?”

总编一愣,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放心,是我自作主张——我以为这是很多评论家梦寐以求的。”

沙加盯着他几秒,开口道:“好吧,反正先把话说清楚,我没兴趣当谁的代言人。”

“当然当然,你还真是难缠,我好心给你找了个机会……”总编有些无奈地摊手,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精明吗——他打开抽屉,“这是往返机票,纽约洛杉矶,下星期三的;别呆太久了我不好交代。”

“后勤工作倒做得很快啊。”沙加看了眼,已经写上他的名字,“那么多谢你了主编大人,当然我也明白你想要什么。”

主编扶了扶眼镜笑笑,“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哟,沙加。”

沙加耸耸肩,作了个晚安的手势,拿起信封走了出去。

雨打在车顶上响成一片,路边的积水已经开始蔓延;他一边开车一边点燃一根烟,路上车少得出奇,却因为下雨没办法开快,可惜。

回到家里沙加懒洋洋洗了个澡,自己的一天才算是开始;阳台上雨似乎很大,夜景模糊在一片雾中,明天的城市必然一团糟。他踱到厨房煮咖啡,蓦然发现刚才卡妙忘记把伞带走了,米罗不会以这个为借口要承诺那顿晚餐吧。

无可奈何地笑笑,然后他想起起床之前传真机有新东西过来,于是走到卧室——随便读了第一页的几个字,突然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哗啦啦翻开厚厚的资料,沙加有些措不及防露出诧异表情,立即在书桌前坐下,像获得了一只猎物,饶有兴趣地读起来——咖啡壶传来渐渐尖利的叫声,在寂静入夜的屋里得不到回应。

 

“撒加先生,这是别人托我带给你的东西。”

紫色头发的药剂师优雅地托起白瓷茶杯,斜坐在皮质沙发扶手上,笑吟吟指了指放在撒加面前的一个袋子。

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也猜到他不会亲自还过来。他笑了笑,随手提到旁边,“谢谢。”

“你不看看吗?说不定有纸条什么的?”穆打趣说。

“不用了。”撒加拿出支票薄,刷刷翻到空白的一张,抽开钢笔帽一边签一边说,“他不会玩自己最讨厌的游戏——而且为了迁就他的习惯,我也变得遵守规则了。”

“听起来你好像已经很自信了解他了。”穆喝了口茶,享受着支票“刷拉”撕下来时的流畅感——这个男人不在乎钱,却很会花钱。他起身将皮革质小盒子送到客户面前,“合作愉快。”

撒加扬了扬嘴角,一语双关地说:“合作愉快。”

穆捻起支票,遗憾地摇了摇头,“抱歉撒加先生,在职业范围以外的事上,我还是决定保持中立。”

“友情和金钱都不要?”撒加眯起眼从银质盒子里抽出根烟。

“真有那么容易分清楚的话,我已经暴尸街头了。”穆笑笑,顺手掏出火机凑过去。

撒加有些诧异,再次拿出烟盒递过去,“抱歉,你也抽烟?”

“不。”穆熟练地收起打火机,“验货需要——对了撒加先生,最近我要去趟阿姆斯特丹,需要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撒加享受地吐出烟圈,修长的手指夹着在烟灰缸上搁了搁,“唔,暂时没兴趣。”

穆点点头,起身,“那么祝您愉快,一个月之内我不会在美国——再会。”

目送着药剂师走向办公室门口,颜色罕见的头发垂在腰际随步伐抖动着,他拉开门——撒加想了想,最终还是不愿意放过:“等一下。”

穆露出意料之中的微笑,慢慢转过身,“还有什么事撒加先生?”

撒加敲了敲桌面,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只是不说话。

穆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我已经说了保持中立吧。”

“唔,你是个聪明人——我知道自己是个爽快的客户,我对咱们的合作一直感到满意。再说,站在你朋友的立场上,你觉得我并不坏,不是吗?”撒加狡黠地扬起嘴角,习惯性动作,饱含着讨价还价时的耐心和优越感。

穆抱起手臂,站在门口没有走回去坐下的意思,“撒加先生,你觉得我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我知道你是个喜欢抱着手臂旁观的人——就像现在这样。”

穆笑笑,“有时候……我真后悔自己当初给你多说了一句话。”

“那么你就该料到我的好奇心有多么重,以及不浪费一丝毫的做事原则。”撒加站起身,绕开隔在两人中间的办公桌,走到沙发斜靠着,就像刚才穆的动作。“况且这件事我一直有所顾忌,最后觉得只能问你。”

穆没说话,淡淡看着深蓝色头发的男人。

“沙加有严重的失眠症对吧?”撒加直入主题。

“对。”穆也不隐讳,这件事他必然早就调查到了。

撒加顿了顿,“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抱歉我认为亲口问当事人比擅自找人调查更为礼貌。”

穆心里大概猜到了他想知道什么,摆出妥协的态度,“我们在纽约认识的,所以最多不过四年前。”

“当时他就这样吗?”撒加难以察觉地皱起眉头。

“是的,只不过烟抽得没那么厉害罢了。”

“那么再之前呢?我是说——你知道吗?”

穆看了他一眼,“撒加先生,我们没你想像的那么熟。”

撒加摊了摊手,点点头,“好吧,我很抱歉。”他又转开目光,低声说:“因为最近查到一些令人伤心的事情,有点念念不忘。”

穆笑了笑,“你不是说亲口问当事人比擅自调查更礼貌吗?”

“我是这么认为,但不同的对象又另当别论了——我想知道,沙加从你那儿弄药吗?”撒加毫不在意穆的讽刺,继续他的目的。

“不。你难道没调查到,他对药物有根深蒂固的排斥情结,所以只用最普通的医院处方安眠药。”穆说的是实话。

撒加眯起眼,手上的烟已经燃到一半,他却没有要抽的意思;“那么你从来没利用职务之便向他推荐什么?”

穆撇了撇嘴,“就像你说的,不同的对象要另当别论。”

撒加淡淡地一笑,低头掐灭了烟,决定就到这里,否则要让药剂师感到不愉快了——“谢谢你,祝你在荷兰一切顺利。”

“也祝你好运。”穆将手揣进风衣兜里,拉开门,又转回头,“哦对了,他今天的飞机去洛杉矶。”

“我知道。”撒加朝他默契地颔首,靠在沙发扶手上做了个举杯的动作。

穆一笑,走出去随手带上门。

 

沙加穿着ARMANI白色风衣,提了个简单的皮质手提箱,坐在候机室交叠双腿,捻着书的手搁在膝盖上。更多的资料已经装在密码箱送进托运了,兜里揣着登机牌,烟和I-POD,酒店地址记在日程本上,介绍信和证件夹在一起,手表指针往后调两个小时。

候机室里的人们三三两两聊着天,不时看看屏幕,又看看表。一些视线轻飘飘投向这边,有男人有女人;他也懒得抬头,漫不经心将注意力放进《政治与核武器阴影》。

手机滋滋振动起来,是卡妙的来电。

简短的告别,他心思不在这里。

随着头顶响起登机的广播,他将书放进手提箱,站起身,戴上墨镜。

冬天的洛杉矶阳光灿烂。

三个小时后,巨大的轰鸣声从天而降,美国最大的人口聚集地在湛蓝的天空下一望无际。沙加推着两个箱子走出机场,被阳光突然眩目了一下;擦身而过忙碌的人流,一个警察和超时占道的接机人争执起来;路对面棕榈树下排着望不到尾的黄色计程车,他定了定神,朝司机打了个手势。

 

药剂师离开之后不久,秘书线打电话进来,说艾俄洛斯先生到了。

撒加有些诧异地顿了顿,让他上来吧。

几分钟后办公室门开了,走进来一个棕色短发的男人,手里夹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抱歉我知道今天不是预约的日子。”他说着纯正的希腊语,熟悉地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里坐下,将信封推到撒加面前。

“那是什么事让你这么急?”撒加有些狐疑地拉过信封。

叫艾俄洛斯的男人有着和撒加一样爱琴海颜色的眼睛——黝黑的皮肤饱经日晒,本来金棕色的眉毛变得微微泛银,高挺鼻梁和紧抿的唇线透出希腊人性格里的沉默和坚毅。他的名字在私人侦探界里拥有很高的价码——此刻不用说,撒加是他的雇主。

“我发现他在调查史昂。”艾俄洛斯眉头紧皱,开门见山地低声说。

“什么?”撒加一愣,拆信封的手顿住了。“你是说……”

“是的,而且他聘请了一个很厉害的人,我想这个时候结果早就到他手里了。”

这回是撒加皱紧眉头了,看着厚厚的调查资料不说话——其中有沙加和调查人的邮件纪录,有出版社派请的访谈计划书,有曾经沙加那篇文章的剪报。

“这是个巧合——危险的巧合。”艾俄洛斯继续说道,“不用说,史昂的核计划会让他很有兴趣,而今天是十七号……”他看了眼手表,“他现在已经到洛杉矶了,访谈在明天纽约时间下午四点半。”

“我明白了。”撒加开口道,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孩子,不知道自己在玩火吗……艾俄,你现在马上帮我做几件事。”

侦探爽快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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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houghts on “Episode15

  1. NYC飞LA一般是6个多小时,文中的三小时是没有算上东西岸的三小时时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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