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12

EPISODE 12

 

昨天看到我小时候的日记,发现一个陌生的自己——对世界,对人,对爱情,虽然幼稚,却带着自信到成熟的口吻,轻易把所有的美好都看明白了。一开始我竟然怀疑这是不是自己写的东西。然后仔细想想,改变了的只可能是那之后的自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将之全部遗忘掉了而已。于是猛然想起这些日子是在遥远的华沙度过的——记得当我要离开那儿时,才猛然发现生命中最美妙的时光只剩下几天——电视是听不懂的语言,身边是看不懂的书,没有说话的人,没有可做的事,于是我从早到晚就在外面走,一边写。从来没有那么快乐。

原来十三岁就懂得这些道理了。

看着墨水的字迹,突然感到一阵心悸。好像有个幼稚的声音严肃地说,你注定……

 

纽约的纬度让冬天天黑得很早。

他坐在椅子里,望着窗帘缝间透进的暗淡光线,铅云一般的颜色。他在书房里工作,身后是整面墙的书架,满满的书籍延伸到天花板,好像个深不可测的世界。空气里充满纸张的气味,有些陈旧,混合了淡淡的永远散不尽的烟味。他身子往前倾了下,伸手拧开台灯,柔黄的光瞬间照亮了停在光线里的手腕,象牙色轻透得仿佛看到下面的血管。

宽阔的桌子上堆满了厚厚的报纸和杂志,只有中间一小块陆地似的,放着电脑、烟灰缸和残留半杯的咖啡。屏幕蓝色的光映在眼镜片上,镜片后的瞳孔像一潭幽深湖水似的,盯住那一闪一闪的光标出神。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房间里只有衣服摩擦的声音,又归于寂静。

这次同时有两篇评论稿,意大利议员丑闻事件以及墨西哥山村救助小组访谈。截然相反的道德题材,他却不得不同时进行,因为它们已经是昨天的报道。

习惯性地抽出根烟,点燃,他懒洋洋地坐直身,开始敲击键盘。

有些人,关心的只是怎么把铅笔送到山村孩子们手里,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却唠唠叨叨占了整个篇幅。竟然完全不懂利用这个采访推销自己,抓住赞助企业目光,或者摆出慈善者应该有的面孔;他关心的竟然只是铅笔。

他失笑地吐出烟圈,心想该用怎样的立场——大肆赞扬这种单纯呢,还是用讽刺他的愚蠢?有时候把价值观得反着用,倒能获得更多口哨,因为现在没人在乎道德,只剩下猎奇的耐心。所以称作非主流大行其道的时代吧。

They are in their moment.

如此而已,那就简单了。

句子很快写了出来,房间里只剩键盘敲击的流利声音。斜搁在烟灰缸上的烟静静升起,他想起来伸手过去,发现最后一口已经烧完。

又继续写了一会儿,他打开抽屉想再点根烟,盒子却空了。于是他准备专心投入工作,至少还有咖啡和茶——偶然想起巴尔扎克就是死于几千杯浓咖啡,刺激。

这时电话响起来,瞥了眼号码。

“晚安,沙加!”米罗在那头招呼道。

“嗨。”他用歪着脖子夹住话筒,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击。

“沙加我得请你吃饭。”米罗劈头就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不禁弯起嘴角,“怎么说?”

“嘿嘿……”米罗笑着,掩不住的得意又压低了声音,“嘘,卡妙在家呢,我不能多说,好像咱们密谋似的——见了面慢慢聊!什么时候有空?”

沙加随手扯过日程本瞥了眼,“——再说吧,我CALL你。”

“好!喂沙加我真觉得很幸福哪……”米罗小声贴着电话说道,洋溢着令沙加陌生的轻松,“我得去厨房了,等你CALL哦!拜拜晚安!”

还来不及回答那边就挂断了。他耸了耸肩,放下电话。

“幸福吗?真难讲……”他自言自语着,抱起胳膊,盯住刚才写的半页稿子。

房间里很温暖,或许暖气开得太足了,以至于有些闷。他解开睡衣领口的扣子,交换了双脚的姿势,却不想伸手继续工作。

就是非常想抽烟。

 

沙加的公寓处在中央公园北面的街区,最近的自动贩卖机在公园围墙外。他披了件大衣随便扎起头发走在街上,晚上十一点钟,这一带异常安静。

气温比想像的低很多,他不禁将手插进兜里加快步伐。很少自己竟会为了一包烟大半夜从温暖的房间跑出来,所以也搞不清楚纯粹是想烟还是想走一走。

买到烟后,似乎寒冷的感觉没有那么强烈了,他为了给自己出来一个交代而连忙点燃一根,吐出温热的烟雾,心底蓦然觉得舒畅。沿着中央公园黑黝黝的石头围墙走着,他瞥见远处有些暖洋洋的灯光,记得那儿有家咖啡店,于是朝那儿走去。

空寂的街上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果然还开着,他推门进去,发现只有他一个客人。

吧台里的老板懒洋洋站起来,电视里放着橄榄球赛。

“要关门了吗?”

“不,我看完球赛再打烊,您随便坐吧。”中年人扬扬手,眼睛盯着电视机。

于是沙加找了个角落坐下,即使没有人,他还是这个习惯。

一会儿老板端来杯热咖啡,又急忙回到他的凳子里。

店里只开了几盏灯,木质桌椅和地板泛出幽黄的光,暖和的空气里散发着白天余留的香烟和咖啡气味。沙加点燃第二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玻璃外一片漆黑出神。

咖啡店里只有低低的西班牙语球赛解说的声音。

只有自己一个人也不错。

沙加端起小杯子喝了口,非常浓的黑咖啡。

想起刚才米罗的电话,其实自己下星期有几个晚上都闲着——但是,下意识地拒绝了。沙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有时候第一反应永远也解释不通;别扭,难道自己不想听米罗讲卡妙的打算?为什么插手之后,又突然装作漠不关心?

他并不讨厌米罗,更不讨厌卡妙。

但他不确定自己会CALL米罗。

既然知道答案了,不过是恭喜一声。

沙加突然觉得自己或许在嫉妒,毫无由来的因为听别人说出“幸福”二字而下意识地将自己保护起来。为了保护什么,一时也想不出来。

他有些自嘲地笑笑,抬起咖啡一口喝尽。电视那边爆发出一阵欢呼,解说员激动地描述几秒钟前的得分。老板一把拍着腿,嚷了几句西班牙语。

沙加思忖着球赛何时结束,店就会关门,他也该回家继续工作了。

然而某种迟疑让他连指头也不想动弹,情愿泡在这暖气中昏昏欲睡。

不知又坐了多久,刚买的烟只剩半包了。

球赛终于结束了,老板意犹未尽地站起身,似乎才想起还有个客人。

“先生,我得关门了。”

沙加站起身,掏出钱包,突然问,“您有电话吗?”

“当然。”老板指了指吧台另一边的墙壁,有架挂式电话机。

沙加压了张纸币在吧台,走过去,想了想,拨通那个号码。

老板忙着收拾他的咖啡店,又关掉几盏灯,只剩吧台这边几抹暗黄的光。沙加定定站在光下,金色的头顶似乎有层光晕,阴影映在眼睑,藏匿了青色眼底的神情。

几声长音后,对方懒懒接起电话。

“是我,现在有空吗?”沙加问。

低头收拾咖啡杯和烟灰缸的老板悄悄抬头看了这边一眼。

“随便。”他有些不耐烦,“中央公园北墙对街的一家咖啡店,名字不知道——不关你的事,来接我就是了。”

老板擦干净桌子,将椅子摆回原位,又换了个新的烟灰缸放在桌子中间。走回吧台时,客人已经挂了电话,他这才看清是个漂亮的金发男人。

“抱歉,但是我可以在这儿等十分钟吗?外面实在太冷了。”沙加问。

“恩……”中年人犹豫着,他只想快点回被窝睡觉,“抱歉,我不知道您朋友多久才来。”

沙加麻利地抽出十美元递过去,“麻烦了。”

老板收了钱,点点头,“超过一点钟可不成。”

“用不着那么久。”沙加简短地说,转身回到刚才的座位,又点燃一根烟,伸手拉过新的烟灰缸。

 

一根烟还没抽完的功夫,一辆跑车无声无息地停在咖啡店门口。

沙加站起身,推门而出。

夜晚的寒冷瞬间侵袭了肌肤。他拉开车门,毫不犹豫钻了进去。

车里暖气很足,立即化开了寒冷;柔和的灯光流泻在狭窄空间里,漂浮着淡淡古龙水味道。车里的人看了他一眼,将暖气再开大一挡,一边戏谑地开口道:“竟然穿着睡衣出来夜游。”

“出来买烟而已。”沙加解开大衣,毫不介意里面的白色丝绸睡衣。

“想去哪儿?”撒加目光流连在金发上,舔了舔唇角。

“我说了随便。”

“这儿离你家很近。”

“免谈。”

撒加一笑,开动车,伸手解开衬衫头两颗扣子。

车往曼哈顿热闹的岛南部开去。

路上的车越来越多,最后竟塞住了。一点钟正是纽约的高潮,路上的行人比白天还多,不过大多跌跌撞撞喝HIGH了。

五花八门的光照在脸上,沙加没有表情。他们被卡在车河中间,视野里红色尾灯排队延伸至很远。撒加无聊地将胳膊支上方向盘,“喂,可以将暖气调低点儿吗?我快出汗了。”

沙加耸耸肩没有异议。

前面的车终于缓缓动了,撒加转过头望着他,“给点提示吧——半夜把我拉出来不能漫无目的吧,沙加。”

沙加想了想,抬头看两旁灯火通明的高楼森林,淡淡开口:“随便找个酒店。”

撒加弯起嘴角,什么也不说,将车一调头,压过黄线插进对面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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