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8

EPISODE 8

 

终于等到天亮了,窗帘缝透进来的光像刺一样凝结在眼底,我却懒得扭动脖子,也懒得起床,我怕一动弹自己就会“哗啦”一声突然破碎掉。我告诉自己,再也不想忍受这个我了,宁愿把它敲碎,把它推下地铁轨,用酒精摧毁它……我以为自己有这个勇气,却只是坐起身,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好久,仍然像木偶娃娃般穿上衣服,在饭桌前坐下来,拿起报纸打开电脑,成为别人的一部分——我看着这样的自己,忽然懂得了所谓的求死不能。世界上什么痛苦都可以用杀死对方来解决,然而我却无能为力。

 

布鲁克林区因停电引起了一系列事故,城市电力系统由此发现了问题,政府下令把停电的街区系统重新翻修,于是米罗公寓附近的街道被挖开,运送管道的大车横竖阻断了街道,四处拉着黄黑相间的隔离塑料带。

“看来米罗说得没错,你们得在我那儿住上一个月了。”

开吉普车的人是个黑色短发的西班牙男人,墨黑的目光锐利,话不多,做起事来十分利落;他就是米罗口中开大巴接送机场的朋友修罗。

“麻烦你了。”卡妙坐在副坐,一边打量街道破损的程度,一边低头看手里的清单——今天他们回来要将两个人的必需品搬到修罗那儿,米罗当然没有时间,于是把自己的东西给卡妙列了个单子。

“东西很多吗?”修罗将车靠街沿停下,熄火。上面就是他们的公寓。

“我想还好,这里好像不能停车,所以只能麻烦你在下面等我一下。”由于施工,道路封闭了一半,当然就立了块显眼的禁停标志。卡妙抱着空纸箱走上楼,发现底楼那只斗牛犬今天异常安静;楼道墙壁上贴了打印出来的反对政府施工的单子,招募街区抗议游行。

将自己的和米罗的东西装好,卡妙仔细检查了门窗和水电开关,录了新的留言提示,将咖啡壶洗干净,扔掉冰箱里保值期不长的食物,最后仿佛什么都做完了,他站在客厅里想了想,又走进米罗的房间,看着那天晚上自己收拾的床,杂志,桌子,衣柜……一切都按照他的意愿摆放着,再没有一点仿佛小学生房间的模样,他有些愉悦地想像起米罗看到这里时会是什么反应……只有书架上的杂物还是老样子,堆在一个复印纸盒里,就在那时候停电了。房间突然变得漆黑一片,寒冷慢慢侵蚀进身体,他想起当时的恐惧——他明明不知道该怎么办,却冲米罗喊“我自己就不会找其他人吗”——想到这点卡妙有些无可奈何,自己并不是个习惯用强烈口气说话的人,当时究竟是怎么了。

他猛然想起修罗还在楼下等,于是关上房门,抱起箱子急忙下楼去了。

修罗的公寓位于布鲁克林西北,离曼哈顿一水之隔。他祖父那辈从西班牙移民过来,他出生在这里,所以米罗也说不清楚他算哪边的,听修罗说英语的人认定他是美国人,听他偶尔说西班牙语的人会惊讶地问,原来你是西班牙人啊。他和米罗是工作认识的,搭档了几次接送客人的差事。米罗现在的工作做得很顺,公司里人缘也好,但他认真地跟卡妙说修罗是所有人里面最不错的,义气,正直,沉默,典型他们西班牙男人。

修罗的公寓本来就多出一间房子,所以两人的到来并不增添什么麻烦;米罗坚持要给房租,被拒绝了。

米罗本来很担心要和卡妙挤一间屋子会令他尴尬,抱着被子准备去睡沙发时卡妙冷冰冰地盯着他,不是有两张床吗,又不是女人,你有病啊。米罗吐了吐舌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急忙狡辩:“我怕早出晚归的吵到你啦……”卡妙耸肩,“无所谓啊。”埋头继续看书。然后米罗躺在床上开始心里总有点莫名其妙的紧张,老想着他们两算熟到什么程度了,卡妙这种人应该不愿意和他不熟的人共用卧室吧……但几天劳累工作下来米罗也就慢慢忘了,没精力去想这种问题就睡熟了。

 

“嗨,这里。”

沙加坐在靠窗的桌子前朝门口张望的人摆摆手,卡妙看见了金发的朋友,走过来。

“外面实在太冷了,所以我选了张里面的桌子——你要喝什么?”

卡妙一边脱下大衣,随便看了眼单子,“红茶。”

“我一杯清咖啡,先不加糖。”沙加对旁边的侍应生说道,捧着冻僵的手哈了哈气,他也刚刚才到。

“恭喜你出院了,还好吧?”卡妙整理好衣服,交叠起手打量眼前的沙加——似乎精神不太好,大概工作堆积的缘故——突然他仔细闻了闻,“你换香水了?”

“咦?……你真是敏锐。”沙加笑笑,随手将滑落肩头的金发撩到后面。“听说你们那儿晚上停电了?现在事情闹得很大哦,有报社内部消息说这星期天就有游行,路线都定好了,从你们小广场一直走到布鲁克林区政府门口,不知道会不会派防暴警察。”

“不愧是评论家,我都是今天上午才看到墙上的招募单,回去拿东西的时候。”

“那你现在住哪儿?”

“米罗一个朋友家,他找到份不错的工作……”

这时侍应生端来茶和咖啡,小心翼翼放下要走。沙加端起咖啡喝了口,“喂!给我回来——说了不加糖的,听漏了?”

年轻的侍应生惊惶地道歉,连目光也不敢抬,双手端着杯子跑走了。

卡妙支着下巴望着若无其事的朋友,“那孩子一看就是打工的外国学生,你就不能温柔一点?”

“不能因为他是外国人就容忍随便在我杯子里加糖吧。”沙加耸耸肩:“记住,我是批评家,温柔不会让世界变得聪明。”

卡妙摊手作出认输的表情,“那么你最好别谈恋爱。”

“你开我玩笑吧……对了怎么不来我这里住?米罗的朋友?你跟他很熟了吗?”以沙加的常理,惊讶卡妙竟然能随遇而安,换作是也有洁癖的自己,跟个西班牙男人一起住就够烦人的了。

“别操心了,谁也没委屈谁。”卡妙端起红茶轻轻喝了口,红色清亮的茶水被窗外的阳光照透了,映在墨绿的眼上,泛出葡萄酒的颜色。不知怎么的,他不想多说关于米罗。

沙加的清咖啡来了,侍应生偷偷看金发客人,既不生气也没什么表情;沙加抿了一口,悠闲地从篮子里捻出一颗方糖撕开,“扑通”扔进黑色的咖啡,抬头朝侍应生一笑,“你还有什么事?”

年轻人尴尬地转身跑开了。

卡妙也无力再说什么,沙加要存心起来谁也没法指责他。

“这些书,谢谢你了。”沙加指了指桌上的几本,“才发现生病的时候看书特别快,把这半年的计划都完成了。”

“觉得怎样?我倒羡慕你有那么段躺在床上的时间,可以与古人哲人混在一块儿。”

“黑塞还是那么令我着迷,可惜我德语只懂皮毛,翻译的怎么也缺点原汁原味。你读过原版,同意我的说法吗?”沙加抽出那本法语版散文集,爱不释手地抚摸封皮。

卡妙想了想,“我倒无所谓,看看法语的再看看英文的,有时候能激发更多想像,因为翻译家总喜欢卖弄双关语。像这个法语版,我觉得还好,虽然不如德语读起来那么硬朗。”

“恩……我最近在北区的桥下面买了几本俄国七十年代小册子,你有兴趣吗?一美元三本,我就把他摊子上的都提走了。”沙加有些得意地,“然后那俄国人以为我是他同胞,激动得不行,我又听不太懂,抱着一堆书被他拉着解释都来不及,桥上的人以为他要抢劫我。”

卡妙笑起来。下午的阳光斜拉在桌子上,没有温度的,两人手背的皮肤差不多白得几乎透明,血管分布却截然不同。他瞥到沙加右手中指第二个关节侧面的淡黄色茧,雪白皮肤上小小的一圆块,抽烟的痕迹。

“你学校那边怎么样了?我的学生时代已经好久远。”沙加并没兴趣欣赏两人的手,伸了个懒腰,“想起来还是学校里面悠闲。”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医科,隔行如隔山。”卡妙一笑,转开视线,他突然觉得沙加还是用的以前的香水,涩橘,灯芯草和尼罗河莲花的气味,在手指和头发间软软浮动。他又觉得疑惑,仿佛总有什么地方不同。

“你在出神。”沙加青蓝色眼睛盯着自己,被暴露在透彻的天空下。

“……沙加,你最近还好吗?”无意识地,法语从嘴唇间滑落。

对面的人一愣,咖啡杯停在唇边,无比完美的流畅在眼底一动不动,卡妙却觉得那青色在阳光中几乎要碎裂。

沙加一笑,歪着头凑近对面的人,默契地轻声用法语问:“为什么?”

他摸着红茶白瓷杯,温度由掌心传过来变得粘腻——他思忖着,让对方说出来究竟有没有意义,有时候,他真的并不愿意知道沙加心里在想什么。然而,蓦然从那双美丽的眼底捕捉到令人心碎的神情时,他不知所措。

“你会找我出来,总是无法忍受的时候。”卡妙慢慢说道。

沙加移开目光,托着下巴把脸转向阳光里,沉默了一会儿,“无法忍受了吗……?”

“你想抽烟就抽吧。”

沙加摇头,“不,我知道你最讨厌沾上烟味,别那么迁就我。”

“……我们并没有迁就你,是你该迁就你自己。”卡妙说着,从包里摸出个方盒子,“差点忘了,这是米罗给你的礼物,说恭喜你出院。”

“帮我谢谢他。”沙加微笑了,拿起淡蓝色纸盒子小心拆开,一层层白纸里面包着个手掌大的烟灰缸,中间蹲着只小鹿,棕色斑点柔弱的眼睛非常可爱。

“这是放在车上的,如果要熄灭烟就必须按在小鹿身上,烟灰也会把它弄脏。”卡妙望着沙加抚摸小鹿的模样,“以此让你少抽点。”

“那我只好把烟头扔到窗外去。”沙加无辜地耸耸肩。

“我就知道。”卡妙一脸黑线,“对你这种人……”

“好啦,我很喜欢,谢谢米罗的‘用心’,我最在乎动机的。”沙加将烟灰缸放进包里,“你们俩关系很不错嘛。”

卡妙没想到他扯回自己身上,“沙加,其实我觉得……有些时候如果你不对自己坦诚,就永远发现不了别人的可爱之处。”

“所以你觉得米罗很可爱咯?”沙加趴在桌子上小朋友般望着卡妙,狡猾地笑。

“是很可爱啊。”卡妙诚实地回答。

沙加饶有兴趣地盯着他波澜不惊的眼底,“真难得……我以为你是比我更挑剔的人。看来米罗这人非同寻常,能哄到我们两人开心。”

卡妙不禁一笑,“别拿我和你并列,世界上没有比你沙加更挑剔的人了。”

“是吗?那就是吧。所以我无法忍受啊,我怎能迁就自己?”沙加轻松地说着,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转身朝吧台打了个响指,拿英语喊到:“喂,来一杯摩卡。”

“你最好告诉他要不要加糖。”卡妙为那个侍应生担心。

“我对戏弄他没兴趣了。”沙加埋头把玩着方糖,在手指间熟练地来回滚动。

卡妙思忖着要不要继续刚才的话题,他不确定沙加究竟要的是什么,或者他自己都不清楚,单纯只想找个人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喂,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沙加用方糖敲了敲卡妙的手指,“……你知道,我一直这样讨人厌,失眠加忧郁症加精神分裂,可能相辅相成吧,我现在已经懒得去看心理医生了,无非叫我吃一大堆药,影响食欲。但是假装忘记的话我又怕自己变成一个极度尖刻的人,我和你一样讨厌虚伪,可要命的是每次看到自己的文章我真想抽我自己,半夜被吓醒,想我是不是已经无药可救了?”

卡妙不是第一次知道沙加的状况,但听着他若无其事的话又太过清晰地体会到那种痛苦——学医的他知道,这种症状早已不单是物理原因,而是埋藏在心理的问题,沙加自己也很清楚,却找不出来。因为根本就没有办法,不彻底改变生活环境,或者彻底颠覆这个人的精神原则,根深蒂固的痛苦就会变本加厉。

“现代有很多人患有轻或重的忧郁症,因为社会压力过大,价值观天翻地覆,生活方式太绝情……”卡妙思忖着措词,他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面对朋友的痛苦无能为力也是种痛苦。“我不清楚你最初的诱因是什么,你自己或许也注意不到——但如果能找出来,或许会有帮助。”

“诱因吗,我真的不知道,好像从记事起成天就像做梦似的度过。”沙加得到他的咖啡,挑起木棍搅动浮在面上的泡沫。螺旋形的图案在杯子里缓缓转动,他盯着,忽然抬头一笑,对上卡妙担忧的眼,“或许,我就是着魔了。”

“沙加,别放弃。”

“对不起跟你说这些,我知道你是责任心很重的人,忘了吧。”沙加轻松地撑起身,喝了口热摩卡,青蓝的眼底仿佛什么也没有了,“我们是不是该讲回英语?还是来聊聊愉快的话题吧。”

卡妙耸了耸肩,如果沙加真能被什么话题所愉悦就好了。

“一个当药剂师的朋友告诉我,用试管调酒,让后放到酒精灯上加热很有意思哦……你们学校有没实验室咱们能溜进去?”

“我一个化学教授就从来都用蒸馏瓶煮咖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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