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罗篇

米罗篇

 

河边果然长满了高大的梧桐树,风一吹,水就跟着起波纹。

米罗也不知道这是其中的哪条河,卡妙曾经说过它们的法语名字,一个阴性一个阳性,但是忘了。

他盘腿坐在石头河堤上。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远处河拐弯处有片山丘,上面有个白色的教堂,很远就能看见,被围在一片星星点点的橘黄灯光里。

薄薄的雾正降下来,河面飘着水汽。

原来里昂叫人心情宁静,虽然那满山灯光有点点寂寞。

米罗眼巴巴望着脚下的河水,又抬头望着天空,不阴不晴的冬季夜晚。

平时除了工作,晚上都跟在卡妙一起,做饭或者聊天,他看他的电视他看他的书;米罗才发现很久没有独自一人这样无所事事地呆着了。

虽然一会儿回到旅馆时卡妙一定已经回来了,他还是觉得想念他。

米罗笑了笑,有点落寞。

仿佛很多年前,童年时候的感觉,又突然回来了。

 

天生卷发的他坐在门槛上发呆。

班上的男生一叫他去玩,他就蹦起身兴高采烈地去了。

傍晚母亲穿着围裙提着他耳朵回家,训斥一顿后狼吞虎咽地吃晚餐,胳膊上的沙土都弄到饭桌上,叉子盘子碰得砰乓响。

邻居的猫经常溜过来,他就拿衣服罩住它猛捏,朝天花板上抛,手上一道一道红口子。

“米罗!你爸才过世就忘啦?怎么答应的!你能不能让我省省心!”

母亲被吵得烦的时候总这样嚷,米罗心里就会黯然一下,脑子里浮现出父亲死前的模样,眼泪马上要涌出来,可他又马上忘到一边去了。

他出生在巴塞罗纳附近一个小城镇里。

除了太阳一年四季都明晃晃,地中海碧蓝得刺眼,母亲的训斥和猫叫总围绕在耳边,就没什么记忆了。

好像是上辈子久远的事,其实算一算也就过去十三、四年。

有一天很热,米罗和朋友放学后在海边玩到天黑,晒得脖子后面脱皮。又是脏兮兮汲着球鞋跑回家,肚子饿得咕咕叫,准备被抽几下骂一顿后就舒舒服服吃饭睡觉。

从小他母亲就拿擀面杖、拖把、树枝什么地教训他,米罗早就皮了,照样的野。西班牙有句老话,小狼崽是打不回窝的。

米罗大摇大摆推门进屋,看到一堆人围在床边上,看到他进来谁都没说话。

他对这个景象有印象,除了那次母亲一个人在嚎啕大哭。

他莫名其妙以为在做梦,有老人说,这孩子,竟然还在外面玩。

拔开那些人,床上的母亲脑袋上包着厚厚的纱布,还渗着血。整张脸都看不见,她也看不见米罗。

“今天你妈妈做工时出了意外,砖砸在她额头上了。”

米罗一愣一愣地听着他们开始七嘴八舌,姜色的猫拿脖子蹭着他脚踝打转。

他嘴唇上还有沙滩的咸味,背后皮肤火辣辣地开始痛。

“妈……”

他怯生生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往后躲,还以为她马上要跳起来拿擀面杖给他一下。

几天后他母亲就去世了。

 

米罗站在杂货店柜台前拿着瓶可乐。

老板头也没抬飞快说了句法语,米罗打开钱包为难地望着一堆硬币,“抱歉我听不懂法语,多少钱?”

“Je ne parle pas anglais!”

“啊?”

“Trois euros vingt cents! Vous avez les euros?”

“我不说法语!”

“Pardon? Qu’est-ce que vous voudriez? Je ne comprends rien.”

米罗抓了一把硬币丢给他就跑了。

法国的可乐味道都有点不一样,米罗一口喝下半瓶,揣在外套兜里。

他不确定自己出来逛了多久了,又没带表,手机也忘在旅馆里。刚才买可乐时本来准备问时间的,看来是自找麻烦了。

不知道卡妙回来没有,米罗不知不觉又走到河边,气温好像有点降,风吹得梧桐树上挂的枯叶哗哗响。手揣在牛仔裤口袋里,河堤真长啊,怎么也走不完。

他渴望快点回去洗个热水澡,然后坐在被窝里看电视,啃点鸡腿喝点啤酒什么的。

但是如果卡妙还没回去,他就不想往回走。

有年轻人在河边的广场上玩滑板,米罗就站在旁边看,其实天黑了,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晃动的人影。

他觉得嘴唇上仿佛有咸咸的味道,像沙滩上的沙。

 

“米罗,那个柜子里的东西不可以碰哦。”

胖乎乎的叔叔用胖胖的手指敲了敲玻璃,里面有个瓶子,“这酒我已经存了二十多年,你知道现在值多少钱吗?哈哈!可惜我不会卖的,我退休以后要慢慢享受它!”

米罗听不太懂,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肥胖的手掌摸了摸他满头卷发,“等你长大就可以陪我喝酒了,小伙子不许对你姨妈说啊。”

米罗还是点头。

记得刚开始他不怎么喜欢这小地方,虽然离马德里才几十公里,却没有海滩没有以前的朋友。他叔叔一辈子都没去过几次西班牙首都。

但是也慢慢就习惯了,叔叔和姨妈没孩子,对米罗很好,晚回家也不会打他。他开始上中学,开始无聊的打架,开始暗恋校花。

奇怪的是,他在哪里都很受欢迎,嘻嘻哈哈有乐子就不放过。后来卡妙说因为你是个坦率的人。米罗觉得这很正常,反正朋友越多越好。

于是他也以为自己过得很幸福了,虽然极其偶尔会因为一些小事想起父母想起巴塞罗纳,但终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里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过去的就过去了,死了的人就死了,自然规律,米罗从小就是个简单的人,所以也不像一般失去了双亲的孩子,健健康康地在亲戚家里长大了。

当然一头卷发还是困扰着他。

有一天——米罗有些自嘲地笑笑,他记忆里似乎总只有这些零碎的片断——很热的夏天下午,他们为一个全家移民美国的朋友开欢送会,其实也就是一群高中生找理由喝酒;大家都喝得半醉,那个要走的小伙子开始滔滔不绝说美国怎么好,一群小镇里的西班牙年轻人听得心里飘忽忽的,其中米罗最为兴奋——白色的海滩啦,比基尼金发女郎啦,摩天楼森林啦,满街加长林肯汽车啦,白花花的美元啦……最重要的是,自由!那种感觉像做梦一样,十八岁的米罗突然就找到人生目标了,醉醺醺地在沙发上又蹦又跳。

大概当年要去西部挖金矿的人就是这种癫狂。

正好那是毕业的一年,米罗说什么都要去美国,叔叔就妥协了,反正贷款以后米罗自己还。

其实米罗也不知道美国到底是个什么样。

总之找件激动人心的新鲜事儿,比在小镇街上找家比萨餐馆当小工有意思。

有这个心思后,米罗很开就开始讨厌西班牙的这样那样了,才发现自己在这么无聊的地方呆了十八年,连高房子都没见过。

走的那天一帮兄弟又一起喝酒送行,米罗背了个大背包就走了。

他的人生就这么兴冲冲的一截一截延伸出去。

第一次坐上飞机的感觉有点不可思议,看着故乡的黄色土地消失在云底下,他兴奋至极,就突然莫名其妙有点心欠欠的。

他不明白,也不愿意想。

父亲临终的面孔蓦然浮现出来,让他措不及防。

 

可乐喝完了,米罗揣着空瓶子继续漫无目的地在河边游荡,每次看见垃圾桶都忘了。

才想起这是六年后自己第一次回到欧洲。

什么感觉,也说不清楚了。

这夜晚实在令人莫名地难受,虽然都是美好的回忆。

米罗再次走到广场时那群玩滑板的人已经走了,剩下空荡荡的广场漆黑一片。

他疲倦地往地上一坐,才发现脚有点痛了。

再简单的人,再简单的人生,也会体验过世间所有的快乐或伤痛,包含无数独一无二细小的情感,细小到当事人都未曾察觉,一辈子或许就浮现一次,恍然大悟原来当时真实的心情是这样。

这些都是太过真实的东西,没有人不知道却太难说出口。

除非那是透彻人心的作家或者解读灵魂的诗人。

米罗当然从来不花精力在这些上面。

偶尔独自一人时会心欠欠地出神,然后一会儿就忘了。

所以今晚虽然寂寞,但他知道卡妙在等他回去。

这样的感觉真的很好。

野狼也可以找到放下疲惫希望就此停留的地方。

米罗仰着头望着漆黑一片的天空,心里蓦然温暖起来。

原来自己已经这么离不得,一个人竟然可以成为一种习惯。

远处山顶上的白色教堂不知何时在雾里变得清晰,淡淡散发着光晕。河水安静地流过,他绞尽脑汁还是想不起它们的名字。

Rhone,Saone。

“哈!”

他大叫一声,突然从地上跃起身,往旅馆的方向用全力开始奔跑;空寂的街道上只有他一人的脚步声,一秒也不愿停息地跑,沿着河岸拐过漆黑的街角,无数路灯为他引路,满山是橘黄色的点点灯光。

冲上楼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急切——急切只想快点看到他、石青色头发墨绿色瞳孔、闻到他身边温暖的空气——

“妙妙!”

屋里的人被突然推门而进的人吓了一跳。

卡妙安静地拿着书,鼻梁上挂着无框眼镜,穿着睡衣舒服地蜷在沙发上;看米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有点好笑,清澈的墨绿色眼底露出只在米罗面前才有的戏谑神情,嘴角轻轻上扬:“喂,遇到抢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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