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加和加隆的印度奇幻旅行(终)

 

九月的天蓝如孔雀羽,红色的城正在阳光里沉睡。

旧城的石墙根下,几个小孩缠住两个外国人,拿到小费后欢天喜地地跑了。

商铺里的男人们赤裸着上身,只裹一条布巾在腰间,用张纸板搅动着滚热的风。小孩子的吵闹声渐渐平息,墙角下的狗吐了口热气。

年复年,日复日。在这个炙热的国度,时间仿佛只对行走在路上的人有意义。

两个外国人离开城邦,沿着河流一直走到日落。

暮色里矗立着一座遗弃的庙宇,在某些人的记忆中,它本来就是这个模样,从未改变过。

他们找到寺庙中央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块白色的石座。

一年的旅程,你给我的路已经走完了。

从月缺到月满,寺庙中不时有流浪的人过夜,既如以往。

撒加平躺在石地上,白天阳光的余温还残留在石头表面,让他感觉随时都能坠入梦乡。在走出机场,皮肤再次接触到这个温暖国度空气的一刻,那种无比真实的梦魇刹那就俘获了他。埋藏在心中的情感,终于逃离纽约,最终暴露在似曾相识的夜空下,卑微如宇宙中一粒尘土,但对他来说,却是这趟旅程的全部理由。

过去的一年,在旁人看来他的生活没有半点变化,曾经从印度带回的黝黑肌肤和颇具传奇色彩的流浪故事已经渐渐淡去,他们的朋友圈里早已有了新的话题;当九月降临,撒加蓦然踏上第二次旅程时,加隆是唯一一个不感到吃惊的人——当然,他们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那段奇幻般的相遇。

临走时,只有一贯直觉敏锐的修罗对两兄弟露出了无可救药的表情。

撒加翻了个身,整个银河横跨在眼底,仿佛伸手可及。

 

但世间的因果,岂非人能参透。心无旁骛做一件事的时候,往往会有一种后怕。

他们在那里等待了一个月,却什么也没等到。

雨季将至,湖水不知何时淹没了半截寺庙的台阶。衣衫湿漉的流浪者成群结队经过这里,他们都向着南边去。其中有人说,这里早就没有什么跳舞的人了,往后也不会再有,因为水坝要加高,湖水会涨上来淹没整个寺庙。

于是他们决定也向南走,沿着曾经穿越的芒果树林,找到那棵巨大榕树,然后到达白色的城邦。

一切都不必多言,曾经的人不在身边,昔日路途上的种种美妙都好像失去了灵魂。

在白城中,他们冒雨找到那家小巷里的乐器店。

店主打量着两个外国人,突然一恍悟,然后从杂乱器物中翻出一把破旧的四弦琴。

看到琴的刹那,撒加心中的万般世相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

琴沾满了灰尘,依然无法弹奏,也没有人来取。

他们立即付钱让他修好。

“因为听说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店主将新弦拉紧,抬头告诉两个人。

“什么意思?”

“既然这么久没有人再见过他——”店主有点犹豫,“我也不太清楚,但流浪的人染上传染病什么的很常见,他又经常和爱慕他的人在一起……”

街上闲散的人突然躁动起来,向乐器店前围去——卖乐器的人被揍了。

血滴进泥土,被雨水冲散。

人们无动于衷地看着一个外国人和店主在泥泞里打成一团,最后两人都狼狈不堪。

店主满脸是泥水,捂着鲜血直冒的嘴破口大骂。

外国人自顾自站起身,脸上又是血又是泥水,抹也懒得抹。另外一个人走过来,又狠狠给了趴在地上的店主一脚,两人也不顾周围人的谩骂,拨开人群离开了。

曾经充满嗔念和狂欢的湖畔之城,此刻在潺潺雨中仿佛走错到另一个世界。

或许这才是现世真正的模样。

 

加隆不知道自己还应不应该陪撒加继续走下去,他从没想过假如沙加骗了他们。

当夜复一夜的期待落空,湖水一日比一日上涨,三三两两陌生的流浪者到来又离去,等待一个人的心情早就变得焦躁和不安。

加隆掳了掳脸上的雨水,站起身要问撒加,看见后者呆呆立在湖边,脸上还残留着刚才打架的血迹和污泥,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连连滴下,全身都湿透了。

“哥——”

刚才乐器店老板的话在他心底掠过。加隆突然有种错觉,此刻要是谁推撒加一把,他就会这么跌进湖里,懒得挣扎了。

加隆叹了口气,撒加仍然毫无表情望着湖面。

记得湖中心有一座白色宫殿,沙加曾经指给他们看,翠绿的湖水如梦似幻。

“⋯⋯其实最后那天晚上,沙加和我睡了。”加隆掳了把脸上的水,“⋯⋯我没告诉你,但现在想来,当时他就不准备再见我们了。”

撒加转头看了他一眼,“是吗。”

“那个混蛋的话我们不用听,沙加肯定流浪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但撒加,如果他根本不想再见,那我们找遍印度也找不到的。”

“和你睡一晚是什么意思?以为我会因此就不来烦他了吗。”撒加有点好笑地说,满是悲哀,“他脑袋里在想什么我还是不明白——如果不想见,何必说什么一年后来找他的话?”

加隆沉默了。雨越下越大,湖上一片雾茫茫,仿佛整个夏天的雨水都在这座城上倾泻而下,然后形成了湖泊,幻化出了生灵。

撒加苦笑着蹲下身。

旅行是一种幻觉,情爱更是一种幻觉,然后最终,一切都化为一场暴雨轰然打在身上。

来自远方的漂亮猎物,尾随我的脚步走入丛林,但请不要属于一个人,正如我不会属于你。

撒加脑海里浮现出曾经整夜缠绵之后,沙加俯在他耳边说的一句情话。

这一刻,冰凉的雨水冲刷过他的肉体,仿佛第一次吻他那个黄昏,身边冰凉的河水。

“所谓流浪,什么见鬼的修行——其实当时我就想揭穿他。”撒加有点沮丧地说,“看看这个国度的苦行者,他们难道是因为厌倦了享乐,经历了人间所有快活,才心平气和地决定要抛弃一切坠入贫瘠?一无所有很痛快吗?或许对一些疯狂的家伙来说的确如此,但看看那些街边忍受病痛却无力自救的人吧!太蠢了!”

加隆耸肩,想找个酒店洗澡的愿望看来一时不可能达成了,只有索兴在雨水地里坐下。“至少他们毫不抱怨,找了个心平气和的理由来忍受贫苦。”

“这些家伙最擅长的就是这个!”撒加骂了一句。

加隆哼笑一声,又觉得苦涩,“现在要怎么办?难道你真想一路南下去找沙加?这种游民众多的国家,我们就算找到死也找不到他。”

撒加不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

“……哥,我看我是没办法继续陪你走下去了。”加隆坦白,“我对他没什么想法,这次跟你来完全是为了了个心愿。现在这样生死未卜,我也没兴趣继续往南走。”

“谁他妈的生死未卜!?”撒加冷冷反问,加隆才觉得说得不妥。

两人沉默了,雨水凉得浸骨透心。

谁也不愿意相信刚才乐器店老板的话哪怕半分,但他的话,却无可否认像根刺。

“这个世上有些事情——”撒加突然说,顿了一下,“⋯⋯放弃过一次,就不再有任何机会了。当时我潜意识已经明白,可是直到现在,我才有办法面对这个事实。”

加隆下意识看了他一眼,不确定撒加湿透的脸上是不是只有雨水。

“去找家酒店,洗个澡吧。”撒加将加隆一把拉起来,“明天你要回美国就回去,告诉修罗一声,他得再帮我代理事情一段时间。”

加隆点点头,拍了拍撒加的肩。

第二天,两人就此分别了。

 

三个月后,撒加回到了美国。

这次虽然没有丢失行李,他的样子看起来却比任何一次旅行都落魄。

撒加带回了一只铃鼓,仅此而已。

加隆追问他,他什么也不愿说。生活出乎意料之快地恢复到曾经的样子。

之后的岁月里,他们兄弟俩几乎走遍了世界。但再也没去过印度。

每次的旅行都会有意无意带回纪念品,无论是物化的记忆或者照片上的凝固的时光。那柄四弦琴和铃鼓不知从何时起,加隆就再也没有见过,或者他不再能分辨和其他各地搜集来的稀奇乐器的区别。对他来说,那场梦幻般最落魄而疯狂的旅行,渐渐变得跟其他旅行相同,重叠,模糊;最后变成记忆里美好的一场梦。

只有喝醉的时候,加隆偶尔听见撒加在半梦半醒间自言自语。

全文完

上一章

17 thoughts on “撒加和加隆的印度奇幻旅行(终)

  1. 果然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么。。。大王果然很处女。。。
    把一切保留在最完美的瞬间。。。然后永远消失。。

    • 其实这是个开放式结局,撒加后来到底有没有找到大王,找到了为什么又要放弃,都可以自行想象:)

      • 啊 ,哭!!!!

        一直都抱着最后大爷总会找到沙沙,或者即使不能厮守,至少也能让沙沙停下流浪的脚步这样的想法。。。。没想到啊,没想到

  2. 沒關係的大爺,這就像是一場毒藥般的美夢(?),夢醒了,世界上還有別的人等著你來愛或愛你T_T

  3. 音乐舞蹈、森林苦修、新月、还有男性的….双子遇上的大王原是湿婆化身吧…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

You may use these HTML tags and attributes: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