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祭 >

题记

他们——我们有幸认识的黄金圣斗士只不过是千百次宿命轮回里的一轮。有过成千上万个黄金圣斗士,经历了千百次圣战,他们陆续不断地死去了,于是人们会缅怀,以一个整体形态的对象来祭奠;但是这样的缅怀其实是种遗忘——谁又记得某一轮守宫者中哪怕一张年轻的面孔?他们的肉体和精神早在战争中灰飞烟灭了。被膜拜的不过是神捏造出来的一个跟他们无关的名义。

我们拼命写出一篇篇文章就是为了能抓住点什么,让千百年后哪怕有一个人记得,在千百个穿过处女座圣衣的战士中,曾今有个人拥有金色优昙般的头发……如此而已。

 

 

风祭

 

圣战之后,神轼将圣斗士的灵魂放归人间——曾今的战士付出了生命,现在得到补偿;然而他们不再拥有光荣的称号,以及力量。

88个星座下空寂无人,下一轮的寻找和培养已经开始;奥林匹斯山上的12座宫殿在浩劫后进入了两场战争间隙中的沉寂——不过这些都与他们无关了。一阵风吹过雅典的山坳,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沙加走在波士顿BERKELEY街上,和普通的人擦肩而过。

地铁在桥下隆隆驶过,湿黑的路面颤抖起来,满地叶子哗啦啦跳动着,钻过铁丝网落下桥去,被风卷得不知所踪。

他收紧了胳膊,加快脚步。额发被雨星儿弄湿粘在脸上,他伸手抹到耳后,又被风吹回来。突然一阵风从背后袭过,领子里的金发就全被散乱地勾出来,挡了视线。

沙加无奈地把书夹在胳膊下,抬起手捉住乱飞的头发,将它们抓在手里,同时几步走上楼梯,将书用身体抵在门上,在大衣口袋里掏着钥匙;手指哆嗦着试了几下才插进锁口,向左转动的同时向右扭门把,厚重的门“砰”地一声开了。

 

曾今的白羊座穆,紧紧把着吉普车方向盘在阿尔金山脚下颠簸。

地面的干燥碎石让车身剧烈抖动,已经烘热的水在塑料瓶里翻腾;穆誊出一只手抓起瓶子凑到嘴边吸了半口,又放回去。

大清早的太阳从山脊那边投过来,车在山的阴影里如一个小黑点缓缓挪动;金色轮廓紧紧罩着兽脊一般的灰色线条,穆眯起眼望向连绵山脉,浑身因昨夜帐篷里失眠而疲惫,心情却愉快。他看见一缕金得透亮的阳光从一个山坳漏过来,不觉牵起出神的微笑,就踩住刹车,拿着照相机走下去,生怕打扰这片圣洁似的轻快按下了快门。

 

穿着GIORGIO ARMANI灰黑色衬衫的撒加靠在头等舱宽大的皮椅背里,舷窗外一片暮色。

他当然并不知道此刻自己被描写呈现在人前,此刻的撒加只是再平凡不过的一个男人,这个名字跟某些久远的光荣和沉重毫无关系。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一叠文件,眼镜片后的目光淡淡扫过,又不时分心似的投向窗外愈暗的灰楷色光影,下方缓慢向后移动的云层又黑又厚。

一个空姐推开帘子走到座位旁边,轻声道:“先生,飞机即将开始下降,请系回安全带。”

“下面是不是在下雨?”他抬起镜片后的目光问。

“是的,新泽西州、纽约州和马萨诸塞州已经连续降温几天,我们一会儿会报告地面温度。”

他微微颔首,“谢谢。”

空姐出去后,撒加望向舷窗下的云层,若有所思地合上文件夹,取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将安全带扣进金属孔。

 

米罗和爱奥利亚晚上十点半过终于找到沙加的家门。

主人把直哆嗦的两人请进屋,泡好热茶。

“美国的出租车真他妈该教训,我按照你给的路线说了几遍,他竟然装白痴找不到路,下了HARVARD桥后绕了一个多小时!”米罗咬牙切齿抱怨着,脱下外套丢在沙发背上。

“要拦得到白人开的车,我们绝对不会那么倒霉。”爱奥利亚大口喝着热茶,棕色的短卷发搭在脑袋上,沙加丢给他们一张毛巾,穿着睡衣拖鞋舒适地在对面沙发里坐下。

“可惜这里认识你们的人不多,否则哪里担心拦不到车!”他淡淡一笑,弯身将桌上的苏打饼推过去,又抱起双臂。

“嗨,我可不想被那些球迷认出来,情愿舍财免灾——喂沙加啊,你有没有可以填肚子的东西?就这个?”米罗撇嘴瞧着面前的薄饼干,心里想着火鸡腿。

“你想吃什么都有,就是不能马上送到。大学那边有家披萨有名,你们是不是愿意等?”

爱奥利亚从毛巾中抬起头,棕色卷发都蓬松着,运动员的脸上浮现饥饿难耐的表情,“还是借你厨房用一下吧——这不是沙加你的错,谁知道耽误那么久呢?”他说着已经跳起身,“厨房在哪儿?”

沙加伸手指了指,“冰箱里的东西自己找。”

米罗用毛巾将他披到肩头长的卷发仔细擦干,除了健壮的身材、这是他在女球迷心中得宠的标志;沙加坐在他对面抱着双臂看他擦,两人一时无话,只听见厨房里爱奥利亚在翻找东西的声音。

“你——过得还好吧?”米罗觉得沉闷,跟沙加在一起从来都这样;自己从来只会在少数人前拘谨,沙加是更严重的那个。不过认识这么久,这才是正常的情况。

沙加的浅蓝眼睛疲倦地眨了一下,白色丝质睡衣覆到手腕,因为坐的姿势而微微皱了;“好啊,你们呢?似乎很顺利啊。”

“我们有这个天赋。我是说,对怎么调动身体潜能、耐力和灵敏度都比普通人强,就算没有了怪物一样的小宇宙……哈,你反正明白我的意思。”米罗得意地将双手枕在脑后,结实手臂是日晒的古铜色;他将一只脚搭上膝盖,蓝眼睛在沙加眼底浮起淡淡的寂寞。

厨房里传出煎蛋的声音,香味飘出来。

“对我们来说,出人头地是很容易的事情啊——”米罗仰头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其实还是和普通人不一样。”

沙加没说话,将米罗的茶倒满。

“到现在我还是经常会无意识地以为还有那种力量,比如随手扔个东西、结果扑了个空,感觉很……你呢?”

“是解脱还是失落?”沙加敷衍地耸肩,跟着他仰头在沙发上。

米罗撇嘴琢磨着,没说话。

沙加起身,拖鞋无声踩过地毯,回来时手里拿着瓶葡萄酒。“对了,这是卡妙留给你的。”

米罗空荡荡的眼里浮起一些愉悦,像被抹柔光照亮了。“嗨,谢谢啦!我等的就是这个。”他把玩着红酒饶有兴趣地瞧,又举起来对着光望瓶底透出的一缕血红。

“1879年的勃艮第葡萄酒吗?”沙加漫不经心问,“你让他耗费了不少心思。”

米罗笑笑,“只要价钱给得起,没有弄不到手的。”

“这样的规则倒是简单多了。”沙加拢了拢肩头的金发,交叠起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

“卡妙他还好吧?我已经快半年没见到他了。”米罗自然而然地关心起来,其实早就想把话题引到目的上。

“他就来把葡萄酒留下、喝了杯茶就走了;至于工作,你也知道很顺利。”

“他的画都卖了好价钱啊,虽然我不懂……以前就看他画了很多,早知道我都收集起来了。”米罗得意地扬眉,“所以我向他要多少瓶葡萄酒也没问题!”

这时爱奥利亚在厨房那边叫喊:“沙加你竟然没有番茄酱——!”

米罗看对面的人没有表情,最接近神的沙加背后爱奥利亚的叫喊实在很滑稽;他突然有点好奇,虽然此时的沙加比穿黄金圣衣时平易近人多了,但米罗还是以小心翼翼的口气问道:“感觉沙加你是过得最低调的啊——我是说,就呆在家写点佛教文章、到大学里偶尔讲堂课,你平时都和谁还保持联系呢?”

沙加半晌才懒懒答道:“——大学里面几个教授还好啦,但我受不了他们的好奇。”

“哈,我明白。听说印度那边有教宗在找你啊,他们竟然跑到中国找到穆,结果穆什么也没告诉他们。”

沙加眼里淡淡流过一丝高深莫测的思考,在鹅黄的睫毛下很快消失了。

“对了,穆肯定经常来看你吧?他的工作就是满世界跑啊。”米罗端起半凉的茶杯喝着,“感觉我们这批人都喜欢迁徙,像卡妙、我、爱奥利亚、穆、还有阿布罗狄、撒加都是忙人,踢球的踢球、经商的经商,有挥霍的心理啊!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就成这样的生活了。”

“穆还是偏爱他的中国,我们已经将近一年没见过了。”沙加摊手,“但是他接二连三地给我寄照片来,你要看吗?”

“当然……”米罗有点不习惯沙加的大方,因为曾今在圣域里,他和穆的友情是最让人不可能分享的。

沙加从书房拿出一个大纸箱放到桌上,正好爱奥利亚将胡乱拼凑的夜宵端出来,三个人就开始一边看照片一边吃,爱奥利亚要喝葡萄酒,米罗把酒瓶揣在怀里坚决不要他碰。

 

撒加走出纽约肯尼迪机场,四月的风夹杂雨星扑面而来。他裹紧大衣钻进轿车,深夜的机场大楼灯火通明,在身后愈远愈黯淡。

他拨了通电话给修罗——修罗是他的公司在美国的代理人。这个人对撒加有情结上的忠诚,或者说,他对统治者有天生的高尚臣子精神;而无论当年的撒加还是现在的撒加,都拥有这种权力,所以也难说清修罗是对撒加本人的追随还是对撒加所代表的统治者名义的追随。

这些年撒加一直在世界各地奔走,他觉得自己停不下来。

他清楚自己骨子里流动着对权力的执著——从前是力量,如今是金钱。他习惯站在高处俯仰,他是不适合芸芸众生的。曾今守护正义的圣地是远比平庸现世更复杂的战场,搅混了所谓神的名义、战士的宿命、人的虔诚,他以为自己一直在向着某个目标靠近;而如今既然以补偿的名义被堂皇放逐,撒加一旦真正放下某种目标,一切就易如反掌得寂寞了。

他深蓝的头发依旧披在肩后,纪录着爱琴海浓重的颜色;他饱含着神一般坦阔光芒的额头依旧透出雅典教皇的威仪,在平庸的现世里高傲地沉默。

轿车平稳行驶在州际高速上,雨点敲击在玻璃上,灯光以外是一片广漠的黑暗。

点燃一根烟,撒加疲倦地闭上眼。

加隆……从重获生命的那一刻,他们只对视一眼,就默契地选择了陌路。

知道对方活在这个世上就够了,他和加隆也只承受得起这样。

即使所有人都虚伪地装作摈弃了过去,真正有烙印的人仍然在半夜醒来。

灰从烟头脆断,无声落到皮质座椅上。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飘绕过深蓝的眉头,即使经历了无数漫长的不眠夜,忍受过墓穴中冰凉的、啃噬灵魂的寂静,似乎有什么东西还是永远与他咫尺相隔。

 

米罗和爱奥利亚在深夜向沙加告别,他们必须明天赶回费城归队。沙加慢慢将碗碟洗干净,打扫了客厅,收拾照片,天亮已经不远了。

他疲倦地坐在沙发上出神,意识模糊地飘到不知什么地方,仿佛又闻到处女宫那张檀木单人床的气味,一下子牵扯起种种瞬间,却来不及想起究竟是什么形状,都幻化了。

沙加抱起胳膊笈着软拖鞋走到浴室,脚踝苍白而清秀,金发轻盈而长过腰际——他按开灯,镜子中一张脸孔忽地迷蒙了,今天是哪一年?已经多少岁?仿佛离曾今沙罗树底下的那张脸庞已经有一些不可磨灭的改变,他发现自己老了。

屋子里淡淡弥漫着浴室涌出的水汽,很快就冰冷地沉下去。沙加光脚踩在书房地板上,想找本书读到天亮;他又觉得困倦,身心的困倦,睡眠无法修补的困倦。

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像米罗或爱奥利亚那样活得快乐;他有东方人的忧郁,永远啃噬着,像毒一样慢慢侵蚀进骨髓,让他变地越来越清高,越来越尖刻。所有人其实都虚伪地快活着,他就是没有那个兴致去伪装。

曾今以为自己会和穆生活在一起,毕竟他们有那么多话可以说,彼此是如此需要;然而当真正被宣布,现在你可以开始普通人的一生时,他们都踌躇地、小心翼翼地退却了,然后默契地铺设下一个距离,仿佛真的可以开始遗忘了。

窗外下了一夜的雨似乎稍稍小了些,攀爬在外面的爬山虎老枝叶被风吹得瑟缩,暗淡的曙光中看见刚发出的新叶子,绿色淡得可怜,几乎是透明的。

沙加转身准备去睡觉了,突然响起一阵门铃。他忘记穿拖鞋就开了门,看见撒加打着一把灰黑色雨伞站在石阶梯上。

 

三个月后,米罗和卡妙在巴黎的一家酒吧里聊天。

“我在书上看到一瓶1877年的赫雷斯,下星期在马德里拍卖。”米罗盯着卡妙石青色眼睛,试探性地说道。

卡妙扫他一眼,没说话。

“嘿嘿,我们还没尝过正宗西班牙白葡萄酒呢,下下下个月是我的生日,现在可不可以预定礼物啊?”米罗支着胳膊在吧台上,满眼笑意。

“哼,说到三十岁,你是不是该考虑也找个模特结婚了?”卡妙毫不动容。

“喂!开玩笑——我的快乐人生才开了个头,你想结婚的话我迁就你一把也无妨。”

卡妙白他一眼,扭开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又缓缓开口,“沙加是不是没住在波士顿了?”

米罗一怔,“没听说啊?”

“前几天我打电话过去,说号码已经作废。”

“奇怪了,他没跟我说……穆肯定知道吧,我得问问。”

卡妙摇头,“穆前几天回过美国一趟,他没找到沙加。”

米罗惊异地沉默了,随即又释然地握起杯子喝了口,“——沙加那样的人,谁知道呢?哲学家都让人弄不懂!”

然后他们就没再说这个话题,回到了葡萄酒上;卡妙最终妥协了,西班牙的赫雷斯吗?既然有机会拥有人生,就该好好过他一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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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thoughts on “< 风祭 >

  1. 喜欢,特别喜欢黄金哥哥们年纪在30+这个设定,
    因为他们终于与我同龄了,而不是可怜的,活不过20岁
    沙加又被撒加带走藏起来了吗?
    别,千万别
    看过episode之后,强烈感觉撒加如果把沙加强留在身边上的话,沙加会发疯的。

  2. 恩,谢谢aie的支持。我现在也比较倾向于他们30+年纪的设定,大概是因为我们也不再是小萝莉了吧~想象黄金们在圣战结束后获得自由新生命,然而记忆和伤痕依然保留着,他们会是怎样的心境和每人将选择怎样的人生……很大很有挑战的课题呢。柏希望用< 此岸>能稍微诠释这样的世界。

    • 时隔多年无意中百度了下,竟然发现这里,还是热乎的新窝呢~本来想默默关注下,但是老朋友了必须捧场才像话嘛~~

      于是再度惊讶于柏的执着,那是怎样纯粹的热爱才能经过时间的打磨在这里呈现给我们……

      亲爱的,加油! 我会常来坐哦

      • 琴!!!!!!!!!!!
        万万没想到有老朋友来,柏满地打滚了……使劲熊抱一个!
        是啊我热情又死灰复燃了……
        你还好吗?好久没见你上线了。什么时候聊聊哦~

  3. “撒加打着一把灰黑色雨伞站在石阶梯上”

    不停地想象,那是怎样的表情,又能不能看清对方的表情,接下来又有什么反应,因为这篇文,觉得雨夜是很温暖的

    • 这一句话,就是全文的高潮:)
      只要和对的人重逢,狂风暴雨天也是甜蜜的呢⋯⋯

  4. 不敢想象黄金GG们30岁的样子。。。他们的一生,应该是灿烂以后就凋谢的烟花吧。。。不过还是觉得很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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