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谈>

第一日 诞生

 

年轻人掳了掳金色头发,站在阶梯上歪着脑袋注视白色的圣心教堂。

旁边的胖子端着相机照个不停,一边朝他妻子满口卷舌地说着俄语;那个高大的女人拿了本小字典走到年轻人面前,有些紧张地用法语问,先生,能帮个忙吗?

当然。年轻人温和地微笑,接过不住说“Merci Merci”的胖子递来的相机。

夫妇俩站在黄昏的阳光里,挽着胳膊,棕色小花连衣裙包裹女人硕壮的身体,两人脚尖闭拢,乖乖地保持微笑盯住年轻人手中的镜头。他们背后是耸立在阶梯尽头的大教堂,如一只耸着肩的大白鸽。

年轻人目送俄国夫妇消失在游客人潮中,又转回头望向教堂顶端,回到刚才他入神了好久的动作。阳光斜拉出影子铺在拱形的堂顶,大理石穹轳保持着罗马天主教的庄严,它在年轻人瞳孔里的倒影好像浸泡在一潭青水中,浮动出点点时间的影子。

各种不同的语言在身边掠过,熙熙攘攘,大多是黄昏愉快的欢笑,成群结队往艾菲尔铁塔去,因为再过半小时铁塔就要开始亮灯了,大概旅行手册说不可错过。

年轻人看着台阶下远处的人群和一片黄色计程车,乱哄哄了一会儿,就陆续散去了。

夕阳正好在教堂背后的蒙马特高地落尽,教堂前的空地上再没几个人,鸽子从四面八方飞来,开始啄食碎石地面上的晚餐。

年轻人拢了拢呢子外套,双手插进口袋。他在空地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不时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用脚尖拨开地上的树叶和面包屑,一群毛色杂乱的鸽子就跟在他脚后嘀咕着。

 

“你闭着眼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不关你的事。”

“我猜大部分时间你在发呆而已。”

 

他想起第一个揭穿他的人,觉得有点好笑,虽然那时自己并没承认,也没有必要辩解。

正因为这次对话,他记住了这个人。

在此刻还有点春寒料峭的夜晚,游荡在华灯初上的巴黎,原来自己真的什么都没想,发了一天的呆而已。

 

第二日 洗礼

 

法国的街上能看到很多人抱着个长长的纸袋走路,纸袋口又伸出一截酥黄色的棍子面包。这些人大多是在回家,一天下班后带回面包给妻子儿女,是他们的骄傲。法国人的早餐主角就是这种面包。

年轻人面前有一杯咖啡,和盘子里躺着的六英尺左右长的一截棍子。用“断头台”切成一厘米厚的片状,用刀子在柔软的白色中心抹上黄油,撒盐,送进嘴里。

旅馆餐厅里很安静,大部分座位是空的,一张张小圆桌上铺着淡黄桌布。

“先生,要加点咖啡吗?”

女孩端着咖啡壶走到年轻人旁边问,眼睛偷偷瞧着那张清俊的脸。

“好的,谢谢。”

“您想来点冻肉吗?是今天的特色。”

“不用了,谢谢。”

“……那么请慢用。”

年轻人望着玻璃外的街道,太阳已经斜斜漏下树荫了。他托着下巴想今天要去哪里。

嘴角轻轻弯起个沉浸在回忆中的微笑。

假日总是令人愉快的,特别是对一群小孩子,他们一大早就聚集到阶梯上嚷着去哪儿玩,平日的疲惫苦脸一消就不见了。大多数时候似乎都去了海边,虽然那儿没有雪白的沙,但悬崖、碎石滩和海浪足以充当他们的天堂。

那时的自己总喜欢牵住一只手,和手的主人坐在悬崖顶上看其他人在下面玩耍,当然更多时候是看着海面,酒蓝色爱琴海。

 

“你真是个不合群的孩子。”他望着海,又转过脸望着自己。

“那又怎样?”

“你呀……”他笑起来,记不清了。

 

幸好法国没有海滩,巴黎更没有。

他随便翻着旅游手册,又合上装进包里。将钱压在杯子下,他站起身拿起外套离开了。

 

第三日 爱情

 

年轻人坐在卢森堡公园的长椅上,懒洋洋伸开胳膊搭着椅背。

中午的阳光从柏树枝间漏下,在望不到尽头的林荫道空气里斑驳。对面的长椅上有个弹吉他的人,头垂得很低,光影跳动在他蓝色的头顶上,好像有个光环。

“是你自己写的吗?”

吉他手抬脸看了一眼,眼睛是棕色的。年轻人有莫名的失望,又感到松了口气。

“是啊。”

“你是这里的人?”

“不是。”

“那陪我走走行吗?”

于是他们并肩在公园里散步,年轻人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你的发色很少见。”

“我是希腊人,我们那里有很多……”“我知道,我曾今认识一个。”年轻人飞快地打断。

吉他手不再说话,想了一会儿。

“……他死了吗?”

年轻人惊讶地望向他。

“我猜的,抱歉。”吉他手连忙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没关系。”年轻人笑了,“他很久很久以前就死了。”

“他一定在天堂里。”

“或许。”

“我请你喝咖啡。”吉他手腼腆地伸出手。

年轻人笑笑,其实他们长得一点不像,只有发色一样而已。

“好啊,你叫什么名字?”

 

“风太大了——你说什么?!”

“我说有从这里跳下去的冲动!”年轻人大喊着,哈哈大笑。

两人站在艾菲尔铁塔的最高观光台,踩在栏杆上,可以感觉铁塔在风里摇晃。

年轻人金色的头发在狂乱地飞动,涨满了视线。

吉他手蓝色的头发也猎猎作响,他紧张的抓住栏杆,又不时看看身边的人,有他要被吹下去的错觉。年轻人闭着眼,下巴埋进臂弯,正享受着迎风扑面的惬意,听脚下铁塔“咯吱咯吱”的摇晃声。

“你敢就这样跳下去吗?!”年轻人抬起头,盯着蓝色头发的人大喊。

吉他手犹豫了一下,看进面前青色的瞳孔,有点点疯狂的意味。

“他就敢——!”年轻人突然抓过吉他手的领子,吻上他的嘴唇,他抱住他,巨大的风推得两人摇摇欲坠,他们在铁板的地面踩出踉跄的脚步声,他感到他脸颊有泪水滑落,又瞬间消失在风里了。

 

第四日 幻灭

 

“沙加,我走了。”

“恩。”

“为什么不看我?”

“你什么时候变成罗嗦的人了?”

“……沙加,再看看我,睁开你的眼睛。”

“你快走呀。”

“沙加……到这最后时候,你还是个不坦率的孩子。”

“我不坦率又怎样?!我心里想的你又知道什么?你有什么权力以为把我看透了?我早就不是那个小孩子了!撒加!你快点消失吧!你的野心已经等不及了!给我滚出去——”

“你看着我!看着我!……”

“撒加已经死了……!”

 

“啊——!”

他惊叫一声,睁开眼。

冰凉的东西触到皮肤,他吓了一跳,目光找回焦距。

这个人……对了,那个弹吉他的。

他静静看着自己,拿毛巾的手悬在空中,有点不知所措。

年轻人坐起身,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他机械地爬起身跳下床,冲进浴室,一种梦中延续的心脏剧痛让他站立不稳,支在洗手台上猛然失去力气。

“……撒加!”

眼泪疯涌而出,滴落大理石台面上,万籁俱寂。

 

第五日 衰老

 

背着吉他的人渐渐走远了。

年轻人靠在旅馆的阳台上看,眼底满是昨夜的疲惫。

他走下楼,点了杯咖啡,想了想,又要了根烟。

他看着外面地上的阳光出神。

端咖啡壶的女孩小心翼翼走过来,“先生,您要吃点什么东西吗?”

年轻人将烟灰抖落进烟灰缸,抬起头,青色的眼睛让女孩一时失神。他温和一笑,“可以尝尝你们特制的冻肉吗?记得你有推荐。”

“……啊……好的!马上就来!”女孩欢喜地跑开了。

年轻人拿出旅行手册,拉开地图,用笔随便在一个地方画了个圈。

他走到餐厅总台前询问,法国人热情地迎上来,“我想知道,这个地方要怎么去?”

 

离开旅馆,年轻人就去火车站了。他依旧穿着骆色呢子外套,唯一的背包,金发有如吸收了光和风,将灵魂都要吹动起来。

他想起下一站在北方,那么之后就往北边走吧。

这么多年了,即使走到哪儿,那个望得见爱琴海天边的悬崖一定还静静立在那里,下面的沙滩也是。海水一定还是酒蓝的,无人能替代的颜色。

年轻人想着,轻轻笑起来。

还是有很多东西会比自己有更长的生命。

只要知道它们仍然在那里,就够了。

 

第六日 死亡

 

于是年轻人在外面走了很久很久,他不再是个年轻人。

有一天他走进寺庙,经幔间沉淀着香气让他有点恍惚。

当他看到两棵繁茂的娑罗树,闻到那种淡红色小花的味道,他就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一个蓝色头发的少年就是在这里将他带走。

他们从亚洲前往欧洲,火车、轮船、汽车上,他们没说过一句话,但是他闭着的眼能感觉少年温柔的目光总停留着。

他坐在寺庙的石阶上,慢慢想起这些事,看娑罗树繁茂碧绿的枝叶伸向天空。它们是他离开这里时种下的,他的归宿之树。

他就忽然感到疲惫地再也站不起来。

 

第七日 永生

 

一百年之后,金发的少年和弑神的希腊人在世界上相遇。

 

全文完

7 thoughts on “<七日谈>

    • 这算穿越背景吧⋯⋯其实柏也没理清楚,命运循环的意思。
      这篇是从旧博客里翻出来的,应该还没在坛子里发过:)

  1. 一如既往的印象派啊·······第一部分有点蒙田的味道‘,感觉episode是非常成熟的作品,这个有点练笔的意味。不过柏兮的我都喜欢。
    大二的现在,我们迷迷糊糊,以后的将来,我们还要每天柴米油盐的过着生活,这是普通人的生活。感觉那种诗意离自己好远······
    看了柏兮的文字,心里有种久违的感动。

    • kaka你好,谢谢支持:)这的确是篇很老的文,确实应该是在episode之前。
      大二的时光吗,记得我也曾很焦虑很彷徨,因为看不到未来啊。但现在懂得了,未来不过是个时间状态,只要脚踏实地努力,一切终将越来越美好,100%。
      毕竟我们不是生活在神话时代,柴米油盐是必须的,但诗意是由心而生的东西。

  2. 感觉是SS之后的故事吧,100年后再度相遇是羁绊吧…..原来不理解羁绊和宿命的区别,只觉得都很悲伤,现在想想,如果羁绊只是注定的缠绕,那还可以有HE的结局
    沙沙真是无穷的保留记忆吗?记得越多伤心越多啊…….

    • 记忆无穷积累吗…那要累死人啊。如果有前一世的记忆,那已经够沉重了,无法想象无数前世记忆重叠会多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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