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18

18。

已经接近傍晚,太阳在大气折射下压成一个浑圆的椭球,孤孤挂在荒凉无垠的山脊上,喷吐已不再灼烧的热度和气浪,将整片大地烘得焦躁而沉寂。

帐篷搭在一处土坡的背阴面,里面布置得很舒适;可外观跟一般的没什么区别,“扑扑”瑟缩在沙风里,满是尘土。吉普车的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希腊人,负责打理一切;此时他正用充电式炉子准备我们的晚餐——看到我走过来,他抬起头一笑,招呼道:“嗨,沙加先生,一天没见你了。”

我回应地点点头,电饭煲中米饭的味道飘成一缕烟霎时又散,似乎能听见半生的粥沸腾着发出粘剁剁的声音。

我们在一片愈拉愈长的山坡阴影里,橘色太阳已经看不见;寂寥广袤的山地里只听见远处村落牲畜的呜咽和近处沸粥的翻腾,有什么在心里也含糊地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却被傍晚野地的宁静吹散了。

偶尔村里黄狗“嗷——”地一声扯破了寂寥,却只是片刻;没有人理它,人也是饿的。事实上它哪家的狗都不是,听说有个晚上突然就出现了,不知从哪儿来的,就在这几间挤在山脊阴影下的土房子里落窝了;时不时有人丢点红薯叶子给它,舔舔瓢底的水,就过活了。它几次跑到加隆睡的屋子里,因为我总能喂它点什么,一双棕黄的眼睛满是彻底的单纯。

或许它现在就在那间屋窗子下,却发现里面的人不是我,于是失望地叫起来。

我有点心神不宁地坐在帐篷旁边地上,充塞我的却只有更加勾起寂寥的光影和声音,和天地浑然一体,将我密密包裹其中,浅酌低唱着,一起慢眼看落日一寸寸西沉,却不表达任何意义。

我却想起恒河来——就是这样冷漠的慈悲,眼看虔诚贫苦的人类在其怀抱中挣扎残喘,却淡淡微笑着投下抚摸一般的目光,无限希望和无限绝望,就揉杂得再分也分不开了。

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只不过很少看得见这些广袤的神圣罢了,但他们心中依然怀着祈祷,演变成欲望,自己在自己怀抱中甜蜜挣扎。

米粥的香味突然浓了,我转过头,看见司机揭开盖子正搅动不停;白糊糊的雾气张牙舞爪腾起来,烫得他睁不开眼;我走过去,他手忙脚乱地把盖子盖回去,抹着脸朝我笑道:“抱歉啊……晚餐还需要一点时间。”

我失笑,“没关系,不过从今天起大概需要多做一份了啊。”

他一时没明白,瞪了几秒,张大嘴叫出来:“他醒了?!”

我点头,“是啊,虽然在输葡萄糖,但我想已经能吃东西了。”

司机喜悦地直起腰,转头问我:“上帝保佑!那撒加先生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我一怔,“这个,我也不知道……”

他露出失望的表情,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悲哀了,蹲下身盯着冒热气的锅出神。“……加隆少爷怎么就成这样了哪!”

然后有一阵我们都没说话,夜晚的寒冷渐渐降落下来,外套拍着身体猎猎作响。

“……你为什么叫他加隆‘少爷’?”

他露出诧异的表情,“沙加先生不知道么?我的父亲、叔父都是为克莱门德做事的,我干这个也算是继承家族吧。虽然我没什么本事……”他诚实地撇嘴,“不过在撒加先生手下做事是很令人羡慕的哦!撒加先生也念在对父亲的情意上留着我一直当他的司机,我的妻子女儿才能住现在的房子,银行也肯贷款……”他似乎偏离话题了,猛然想起时冲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哎,抱歉抱歉!我是跟父亲他们的习惯,还一直称‘加隆少爷’,其实大家都知道他早脱离这个姓氏啦!”

我没说话,抱起泛着寒意的手臂,他却意犹未尽地继续说道:

“以前父亲干这个工作——为老克莱门德先生开车时,有一回冬天他们在克里特岛度假,父亲就带我去了;大概第一回见面就叫‘撒加少爷’、‘加隆少爷’吧,改不掉了。”他托起下巴胳膊支着膝盖,眼里闪出激动的光彩,“那天我蠢极了,大概父亲之前不停教我怎么给这些高级别墅里的人留下好印象反而让我紧张得不得了——看到两个一模一样、穿得像王子一般的男孩时——那时我们是一般大的男孩子,我简直说不出话了。那副窘相肯定让父亲暴跳如雷又不好当场提点我,我更是一动不动盯着他们看——然后其中一个用和他外貌很不相称的口气笑嘻嘻说,这小子怎么比驴还呆?看他额头上还有道遭啃过的疤……!当时我心里窘极了,我额头上的疤是小时候留下的——你看。”他说着撩开棕色卷发伸过脸给我看,一双眼珠使劲往上凑,仿佛自己也要看一眼,厚厚的嘴巴却毫不歇息地继续翻动:“然后他旁边那个男孩立即瞪了他一眼,很严厉地说,住口,加隆——真是和现在的威慑力丝毫没变!打从那时起我就崇拜撒加先生了,尽管他比我还年轻两岁,我妻子竟然常用这个奚落我!这不是对我的大大抬举了吗!哈哈……没见识的女人!”

他愉悦起来,没想到这个人原来这么健谈,说起话来就像喝了酒一样。我不好一言不发地扫他幸,就发话问:“你见到小时候的兄弟两人?是什么模样呢?”

在问出这个问题时,心里其实升起一些真实的好奇。

“哈!虽然二十多年了,我还记得清楚着!”在我一个插话后他果然更加来了兴致,刚才守在饭锅前的无聊和艰苦都一股脑没了。“两人长得一模一样!这没得说,要是神态不同,就真只有他们自己搞得清楚了。撒加先生那时就完全是个王子!比电视上看到的还亲切,还礼貌,老克莱门德就像国王了……没错,当我走进那座别墅时就感到威严,仆人穿得整整齐齐,把父亲和我领进去,我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高级的地方!简直手脚都不知道朝哪儿放了……后来就见到他们两人,在花园里,是无意中碰到的。撒加先生叱责了加隆少爷后,就礼貌地请父亲和我进屋去——那时我是真的感到惭愧啊!他明明比我还小,但是我彻底被折服了,他就是和我不一样的人,举手投足都不一样!当时我就在想,要能成为这样的人的手下是多么荣幸!父亲原来从事着这么体面的工作……那时我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有着落了,现在看来的确是这样啊。”

他眼里闪烁着幸福人的满足,像个葡萄庄园的主人坐在小凳子上,面前哧哧冒烟的热锅腾起一阵白雾,把他额前的棕色卷发弄湿润。此刻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傍晚和黑夜就那么一瞬交替了,谁也没注意到,就“嗖”地从眼皮下更换掉。

他的话已经提起我的兴趣,听这样的话其实也是种愉快——我们都忘记了什么似的,坐在哧哧的米饭锅前,感受难得的陌生人间的愉快——有种特别的功效。

“那,加隆呢……?他就呆在撒加身边?”我更紧地抱住手臂,不让寒冷钻进怀里。

“加隆少爷啊,那时侯就有叛逆的性格吧。”希腊人挠挠头,似乎这个话题他并不太在行,“他总盯着我,不时偷偷笑,大概对我额头上的疤感兴趣。我那时因为在撒加先生面前,要竭力表现得乖、懂礼貌,所以就没太理他——要在平时,哪个人敢嘲笑我的疤,我肯定要和他干一架的!恩……然后就没有什么印象了啊,因为那次见面很短,老克莱门德先生进来后,父亲让我给他行了个礼,我们就出去了——主要是对撒加先生印象深,可能那就叫作人格魅力吧。”

我笑笑,还没开口,他又接着说道:“其实对加隆少爷的印象都是十多年后,在报纸上看到他放弃遗产和姓氏的消息,还有他开始演电影……我老婆三十岁,女儿九岁,两人对加隆·佩洛兹那疯狂得啊……我说一句她们俩就闹!什么海报杂志影碟的满屋都是,真不知道迷上哪点了!听说竟然有女人以自杀来吸引他的注意!你听说过吧?……他的外貌当然没的说,我没见过比他们更英俊的人,但加隆少爷的性格……怎么就把那些人迷得发疯似的?”

他迷惑地撇嘴,想不通这个问题。

“在好莱坞,也就只有加隆那样的人能混出来。”我淡淡说,“他和撒加两人适合的环境就是截然相反的吧。”

“我看过那部他得奥斯卡奖的电影,叫《A Heaven without Sky》?倒是的确棒啊!他演的时候是真的动情,和那个十多年前在别墅里见到的小孩完全不同。”

我牵动嘴角笑了一下回应,却说不出什么来。加隆的电影其实我一部没看过,原因是刚认识他时,有一个晚上我们从酒吧出来被两个女影迷认出,在街上当即抓着他不放;本是件签个名握个手就了结的事,加隆却粗暴地把两个女人甩开,恶狠狠地骂了一堆话,把她们吓得逃跑了;他当晚又没有喝酒,我不解地问,他挽起我的胳膊有点幸灾乐祸、又有点漫不经心地说,演电影嘛,不过是混口饭吃,怎么就有那么些愚蠢得可笑的人喜欢他?他真想把他们揪住暴打一顿,问他们说爱自己哪点?那愿不愿意和我上床呢?好像的确大有人在哦……嘻嘻我简直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啊!沙加你知道我拍那段抱着那女人在船尾要断气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跟自己打赌这个女人他妈的一会儿肯定要嗲声嗲气地来问我晚上能不能送她回去……她的屁股掀起裙子摸着倒真的很带劲儿噢!结果呢?我当然赢了!在这方面我是百试不爽的哦!下次你要是看到那段他妈的船尾,想想我告诉你的秘密吧,哈哈难保你不笑翻天!

我当时无奈地耸肩,后来就没有想看加隆·佩洛兹电影的心情了。就算他获得奥斯卡影帝,想必在专家眼里看到了某些美妙,我却知道加隆西装革履走上奖台时心里一定在放声大笑——笑得愤恨又过瘾。

他要么是在撒谎,要么就是个天才。

“我还想多看几部他的电影,听说其实很不错。”司机自言自语道,似乎就把因老婆女儿的嫉妒忘了。

我听说马龙·白兰度在那个年代就是所有妇女心目中性幻想的对象、是毒药一样满足她们灵魂和肉欲的化身……当他的艺术淋漓尽致,连男人都爱上他了。

我没看过加隆·佩洛兹的电影,却很了解马龙·白兰度,并且总觉得他们俩出奇相像——这可能是我的臆想,却真的从一个身上看到另一个的影子。

到后来,看到加隆乖戾和孤独的眼神时,我会深深伤心,仿佛预见了某种重演,然后就默默说服那只是我的臆想,臆想。

而现在,我真的不知道了——这个影子已经远远地、远远地脱离了我预见得到的方向,他是不受任何束缚的,好像一只孤戾的鸟,早已飞出世人焦虑的视野,以一蹶冲天的姿态朝着轨道之外的世界疾飞,没有谁能囊括他的命运,他不是任何人的重演。

我就曾今在他徘徊的时候推了他一把,朝一个类似绝路的方向。

 

“撒加先生回来了——!”司机叫起一声,把我的思绪统统打断。

抬起头,夜色起伏的山坡上,一个人慢慢朝这边走来,长长的发飘摇着黑色的影子。

远处,那只黄狗不知什么时候早已安静了。

他的脚步有些不稳,我一怔,心中有什么不安蓦然升起,立即站起身跑过去——在昏暗的光线里,撒加的手按在脖子上,手背上和衬衫上是一片深色的痕迹。

看见我的时候,夜里的深蓝色滑过一丝疲倦,他轻轻一笑,“抱歉,回来晚了。”

我扳开他的手,他也没反抗,然后脖颈上赫然一片血肉模糊,深色的液体在手掌松开的瞬间慢慢涌了出来。

我倒抽一口气,撒加已经重新按住伤口,另一只手揽过我的肩,“我没事,不要担心——准备点纱布就行了。”

我们回到帐篷,在灯光下司机吓得慌忙去翻急救箱,翻了一阵,哆哆嗦嗦打开纱布,却找不到剪刀。撒加按着伤口在帐篷里坐下,我才看到他灰色衬衫领子和前胸上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从脖子上的伤口流下来,在皮肤上凝结成一道道血痂,又被新流下的鲜红覆盖。

撒加的手掌里全是一片红,我将纱布使劲撕开,往伤口上按,瞬间就浸红了——心里猛然觉得情况比撒加表面的平静更为严重……血还在不断涌出,顺着我的手流下,温热的,从皮肤表面刺进心口。

“怎么会这样?!”

感觉到我的手在哆嗦,撒加安慰性地对我微笑,“别紧张,冷静下来……”

可是止不住血……!浸透的纱布扔在地上,又换雪白的……我几乎按不住满是血液的皮肤,不知何时自己的手上也沾了鲜红,在黄色的灯光下如此扎眼,恐惧深深侵蚀进意识——对于急救知识理论上不可能不知道,但事到临头却彻底手足无措了;撒加虽然坚持着沉着,苍白的脸色和豆大的汗珠暴露了他的疼痛;他看出我的慌乱,“……沙加,把止血药洒上去,越多越好!然后、用纱布使劲绑起来,从我肩膀绕过去……!”他咬牙说道,一旁同样傻了眼的司机连忙拧开止血药递给我,然后撒加侧躺下,放开手露出伤口——我就看见他的侧颈上有两排翻开的伤口,在一片深浅的红中像黑色的洞口,血就从那里汩汩浸出来——我狠狠将止血药整瓶盖上去,灰黄色的粉末瞬间吸干了血,在伤口上堆积,然后把纱布用尽力气蒙上去,绕过他的腋下一圈一圈、像捆绑一件物品般顾不得感受;司机压住他的肩,撒加一声不吭闭着眼;很快一卷纱布用完了,我们合力打上结,每个人都一身大汗。

撒加摊靠在椅子上,脖子和右肩固定得无法动弹。眼看着层层纱布上又慢慢出现红色的痕迹,撒加睁开眼说:“……沙加,别担心,没伤到动脉的。”

我此刻的表情定然让撒加努力想着要怎么安慰,可他忍耐疼痛说出的话无非让我更无法释怀——还远远不止这样。我思忖着,握紧满是滑腻触感的手,故作调侃地开口:“……你们打了一架?”

撒加再次疲倦睁开眼,嘴角轻轻咧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苦涩,“差不多。”

我盯了他一会儿,却看不出什么,“……你脖子上,怎么弄的?”

这次他没睁眼,淡淡倚靠在灯光下,“咬的。”

然后我们沉默了,听着野地里的风刮得厉害,帐篷壁嚓嚓抖动不停,灯光都在飘摇,人更是瑟缩。可此时空气却凝固得一动不动。

撒加吞下两颗止痛药就在睡袋里躺下;我和司机弄干净满地的纱布和血迹,轻轻关掉帐篷里的照明,谁都说不出话来了。米粥发出一股焦糊味,让我胃部感到一阵翻腾的恶心,满手的血迹上仿佛还残留着触摸伤口那温热而富有弹性的手感,挥之不去。

红色从一片漆黑的缝隙间渗透出来,汹涌无声地朝我压来,吓得我一身冷汗。

荒漠的风是野兽的哀嚎,穿透不眠人的耳膜。

帐篷帆布的暗影在某种微弱的光线里疯狂地抖动,那光也飘摇着,原来是炭火灰烬深处的腥点微红。

我翻了个身,指尖冰凉。

撒加沉重的呼吸却更让我不安,莫名得如此躁动,我几次想起身察看他的伤口,却无法动弹。

一声远处的嚎叫划破了夜,传到我耳里时已经消散得只剩余音,却惊了我一跳。

然后紧接着另一声,急促而短暂——我先以为是奇异的风声,再觉得像是远处狼的叫唤,却又突然觉得耳熟——才想起那只天天守在加隆窗外的黄狗。

我睁大眼,嚎叫已经变成急促的犬吠,像是狗受到了威胁而发出的强烈攻击性狂叫。

翻身从被窝里坐起,看一眼旁边的撒加,镇定剂让他睡得很沉,我扭开照明,柔和的黄色光线顷刻溢满了小小的帐篷空间内,我紧缩的心却无法得到平复。

撒加英俊的轮廓在我投下的阴影里沉睡得如一尊雕像,浓密的棕色睫毛覆在眼睑上,深陷的眉框好像一个藏匿智慧的匣口,没有人能窥探其中的神秘——他轻轻闭着,又轻轻皱着,自有一个灵魂的世界在其中缓缓流淌。

我小心翼翼检查了他的伤口,纱布还算没有松,血在药物作用下似乎暂时止住了。

远处的狂吠一声比一声激烈,都敲击在我的心上;我盯着撒加的容颜,俯下身在他毫无知觉的嘴唇上轻轻吻过——我们已经对彼此的肉体熟悉到透彻,那种初次拥抱的急切和少年般的青涩已经幻化为如抚玩指根上一枚用情人发丝编织成的戒指的柔情和细致,或许甚至成为了习惯、闭上眼就能重温的触感,糅合了彼此肉体记忆的一部分。

我的头发从他脸颊上拂过,他依旧沉睡着——失望又温柔的王子啊,金黄的头发和轻柔的吻却唤不醒你深蓝的眼——我淡淡一笑,感到一点轻松,就支起身,下定决心般快速穿上衣服。

孤独的黄狗依然凄厉地叫着,没人懂得它的意思——我裹了大衣带着手电筒往村子的方向走去,脸上的风像刀子一般冷漠。我已经不再回头。

已经距离它很近了,冥冥中告诉自己不要再退缩——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毫不迟疑地丢弃了层层自我保护和习惯性的被动,第一次如此急切地想要去争取一件事。

蓦然想起了上一次独自在漆黑的夜幕下,身旁有一条静静流淌的东方之河,腥湿的水草拂过我赤裸的脚踝。

那时的我是何等迷茫和软弱。

 

黄狗看到我时,从黑暗里飞快地窜了出来,冲到我脚下急切地汪汪叫着——此时它的声音已经柔和许多了,好像一个饱受惊吓的孩子见到灯光时的放松。它甚至摩梭我的脚撒娇,张开的嘴筒里不停喷出白气,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喘息。

我急急地摸了下它的头顶,就打开面前低矮土屋的木门——门上已经有好多白色的、被狗爪子刨出的新痕迹,我的心莫名一紧,一种异常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手电筒的光异常微弱——当探进屋里深深的漆黑时,我一时什么都捉不住——“加隆!”光线终于停在墙边的床榻上时,它却是空的。

一股风从身后急不可待地涌进屋里,头发乱飞起,挡了视线。

黄狗站在我脚边发出受到威胁的低吼声。

“……加……”

循着狗龇牙怒视的方向,我对上一双冰蓝的眼眸,从黑暗那边穿透而来,仿佛潜伏的夜兽。我的呼吸瞬间就被他攫取。

“加隆!”起码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我下意识背靠在墙上。

我们在黑暗中对峙着,我知道这一步必须由自己走出去——“加隆,你还好吗?”我又问了一句,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空气一如地凝固到没有一丝温度。

我暗自吸了口气,站直身,在凹凸不平的泥土地面朝他慢慢走过去,静得只听见脚下小石子滚动的细碎声音。

“把电筒扔掉。”

突然他说道,声音依然沙哑却低沉。

听到他说话,我反而稍微放心了点,于是关掉电筒,“啪”地丢到旁边地上。屋子里陷入完全的漆黑,连他的目光也寻找不到了。

我继续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加隆,我想跟你谈谈,就我们两……”

我突然顿住,喉咙上有个冰凉的东西抵住了。

我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

凭触觉,我知道那是把刀,冰凉的金属尖抵在皮肤上一丝不动,这样的冷酷让我心底狠狠打了个颤。

“为什么?”没有后退,我直直站在原地,紧紧盯着黑暗中那抹无法捕捉的目光。

“……沙加,你没有选择。”他的嗓音淡淡的,我几乎不能相信他是从重度昏迷才醒来的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飘浮在黑暗里,我想起了撒加脖子上的伤口。

金属顺着我的脖子慢慢滑动,刀锋贴住颈侧的血管,停在那儿——这么一拉,我的动脉就会开条口子。

他却没动,仿佛陷入了犹豫。我必须说点什么,可要说的话却从脑子里躲起来了似的,跟这铺天盖地的黑暗一样,弥漫着意识抓不住一个词——我翕动了下嘴唇,“……你想要什么?”

“跟我走。”他终于开口,刀依旧停在我脖子上,“否则我杀了你。”

“为什么?你现在这样哪儿也不可能去,你杀了我又能怎样?给撒加看?然后呢?”我突然找回了语言能力,深吸了口气,从凝固中挣脱了出来,“加隆,你这样究竟有什么意义?——杀了艾俄洛斯,你快乐了吗?他却原谅了你。”

然而嘴巴说出来的话完全没有经过意识,我竟听自己说这些言不由衷的东西——心里蓦然一痛,就想起来这里之前多么天真的想法——让每个人幸福?我竟站在这样幼稚的立场。这一刻,我无可否认担心着脖子上的刀。

听到对面的人的呼吸,非常近的距离——我几乎可以凭直觉感觉到他就在我面前,抬着胳膊将刀抵住我的脖子。

他没回答,让我迷惑于他究竟是极度的清醒还是极度的疯狂——他永远让我无法捉摸,危险与侥幸交杂,不顾任何后果,却突然又像个孩子露出满眼令人揪心的落寞。加隆……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为什么?

“跟我走。”他机械地重复这句话,完全没听到我说的。

威胁,是小孩子最直率的武器。

我突然觉得自己想要说的一夜话都是多余的。

“跟我走——!”他突然大吼了一声,像头发狂的野兽,我惊呆了——脖子上触觉离开的瞬间,一股力量从黑暗那边狠狠一把推过来,我毫无支撑往后倒去,后脑重重磕在地上,听见自己喉咙发出一声闷哼。

头剧烈地晕眩,疼痛瞬间袭来。我还没缓过来,来不及动弹一下,一个身躯重重扑下来,膝盖抵着我的腰,一双手卡住我的脖子。“加……!”我要喊出来,他加重了手指的力道,瞬间空气从喉咙里被挤压而出,肺部顿时感觉一阵窒息。

“咳……!”我艰难抓住他的手腕想挣开,却纹丝不动,头部因缺氧而愈加晕眩。

“跟我走!跟我走!谁也……”他滚烫的气息喷在我脸上,满是冰凉汗水的头发散落下来——他咬牙切齿地说着,憎恨全世界却无法将它毁灭。

人在这种时候是不可能冷静思考什么的,我只想快点摆脱脖子上的暴力——“我跟你走!加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秋风里的落叶般碎了一地。

他马上就松开了我,我剧烈地咳起来,骤然密集的空气让紧缩至抽搐的肺部一时适应不过来。他一把拉起我,什么也没说光是往外面拽。

冰冷的空气扑了一脸。我们俩都跌跌撞撞地在沙土地上深一脚浅一脚,他突然变得漫无目的,唯一的事就是紧紧抓住我,仿佛我是他唯一的筹码。这时借着微弱的夜光我才看清他,下巴和脖子和胸襟上满是早已凝结的暗红痕迹,那是撒加和他自己的血,像种苍白的代价冷冷粘在皮肤上,这副画面在我心里狠狠撞了一下,然而此刻我什么都无法细想,只有种悲哀不知在身体什么地方一跳一跳地痛。

有几个瞬间我甚至觉得这个人不是那个加隆。

他固执地拽着我往前走,漆黑的山脊映在漆黑的天幕中,偶尔仿佛看见云的轮廓飞快地变幻了,一眨眼就再找不到。天地间被风撕得七零八落,我们几乎被吞噬得一干二净,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疼痛,我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恍惚一个恶梦。

前面“砰”地一声,我躲着风睁开眼看,加隆激动地停在一辆吉普车面前——我马上就意识到某种巨大的错误,这时白天遗留在这儿的。

“哈!哈哈哈——!”加隆的笑声瞬间被风吹散在山坳间,他还是不停大笑着。

我咬着下嘴唇等待着。

加隆蓦然回过神,像个小孩子般朝我大喊:“沙加我们走!我们走!”然后自己爬上了车,也把我一把拽了上去。我看见他侧肋的地方已经浸出新的血迹。

他还在不停笑着不停咳嗽着,胡乱摸索着要发动吉普车。我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心里只希望这场闹剧快点结束,希望他快点回到温暖的床上接受治疗,然后我可以好好地冷静地进行交谈。然而现在我什么也做不了,加隆根本是疯狂的。

车突然发出发动机轰动的声音,加隆狂笑一声,狠狠踩下油门,然而却忘记踩离合,车剧烈耸动几下就熄火了。他却根本没注意到似的,猛地扳过我的脸吻了上来,双手蓦然收紧了,一种接近狂烈的吻在嘴唇间撕咬,我听见自己喉咙发出疼痛的呜咽,皱紧了眉;他似乎沉浸在某种精神高潮中,狠狠将我压在靠背上,不肯放松一丝空气进来,到我们俩都几乎窒息却仍不放开——我也顾不上他的伤了,本能性的从后背抓住他的衣服和头发想拉开,我们都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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