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15

15。

我把穆送给我的那幅早晨海景照片挂在书房里,原先那儿是鲁奥的《老国王》——价值不匪的十八世纪真品。不过我不喜欢那样刻板沉重的真品挂在我读书的地方——曾今的公寓小书房其实更合我意;不过穆的法国南部海景或多或少驱散了这间用桃心木、核桃木、榉木、橡胶木等装饰成的书房的压力,使他们至少看起来轻快点儿,配合刚换上的白窗帘。

撒加发现我在这方面的挑剔——“是个不折不扣完美主义者。”他说,“对于生活环境,你用一种根深蒂固的情感来享用它们、规范它们。”

我用了几天的时间和管家先生一起修改房间——我和撒加的卧室、我的书房、以及我们用便餐的客厅;撒加在家的时候总微笑地站在一旁看我们讨论,对修改的成果抱以欣赏的评价,不过他很少给予建议,都随我决定。

至少我接触的区域变得更加富有我认定的“人情味”了。

一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我问撒加他真的喜欢那些他父亲留下的富丽堂皇的书房,不会感觉压力?他手支在颈后说,从小就长在这样一座皇宫里,不喜欢也习惯了。

原来撒加的聪明在于适应;而加隆的可爱在于抗争;而我的天真呢……大概就是固执。

所以撒加得到了许多,而加隆很难得到,而我得到了又会失去……哈,这是给自己的预言吗?我无不感慨地想着,然后否定了它。

第二天撒加一早去了法国里昂,在半梦半醒的我额头上吻过,醒来时还残留着他古龙水混合薄荷的味道。其实很喜欢早晨刚醒来的时光,恋在床上软绵绵的,两人都不想动——或许昨夜糜乱,早晨却永远清爽。撒加总是先起来的那个,洗完澡再来叫我起床,我继续撒娇,他就去穿衣服吩咐早餐,再回卧室的时候就一定把我拖起来了——他对早餐很郑重,一定要两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看管家将一样样食品端上来。

可是现在身边是平整空荡的被褥和枕头,我翻一个身,将头埋进枕头,闭上眼。

现在的我就这样完完全全地置身于“生活”当中。

 

“维克多先生,有新的信了吗?”

我从花园到书房的雨廊上,碰到手捧大堆信件的管家先生。他愉快地向我打招呼,然后将信件放到大理石扶手上,一封封翻看。“您在等纽约朋友的信是吧?我看看……哎,伦敦、上海、卢森堡、华盛顿、洛杉矶……这个是什么?阿克塞?……似乎没有您的信啊。”第一封从伦敦寄来的信又回到面上,管家遗憾地冲我笑笑。

“这些都是撒加的吗?那我帮他拿回书房吧。”

“那真是谢谢您啦!我还得去准备下午茶呢,您想来点什么?送到书房吗?”

我微笑道:“一杯热茶就好,麻烦了。”

“不来点小玛格莉特吗?刚烤出来的啊。”他是个爱吃甜食的中年人,说到小饼干脸上发光;他竭力也向我推荐这种贝壳形的点心。

“那好吧——我去书房了,呆会儿见维克多先生。”我夹起那堆信件告别,接受特制小甜饼似乎是件令管家先生愉快的事,所以我也乐于满足他;不过是撒加的话他多半会拒绝,因为他比较遵从习惯——总是吃味道很淡的杏仁苏打饼干,而且不超过两片。

我先到撒加的书房,将信件放到桌子上——那一堆厚薄不同的东西就摊散开,我瞥见其中一封右背面古怪的地址——阿克塞·甘肃·中华人民共和国。将它抽出来,盯着那个地址,然后立即明白了其引起我注意的原因——中国甘肃就是敦煌的所在地。

我惊讶地意识到这里面必然有什么关系,那个一毛不拔的地方绝不会和克莱门德有什么业务来往,况且撒加在中国建立的贸易点只限于北京和上海。牛皮色的信封上角盖着中国邮戳,时间是四天前,正面清楚地用熟练斜体英文写着:撒加·克莱门德先生收,地址就是这座房子。

好奇心已经窜出来。疑惑同时我已经猜到一些东西——寄这封信的人是西方人,因为其落名习惯在信封背面而非中国人写在信封正面右下角;而他对撒加的称呼像下级对上级,那么工整——因此我猜他是个撒加派去中国的手下,而这封信是汇报。

我的直觉似乎道出了某种事实——撒加一直关注着那个地方、为某个人。我放下信封,将它们摞好,然后轻轻走出撒加的书房,正好碰到走廊里端着热茶和小玛格莉特的管家先生。

和他聊了几句,我坐到桌子前,在电脑里调出中国地图。阿克塞是位于敦煌南部几百英里处的小城镇,接近甘肃与青海的交界线;关于那里的资料很少,周围是大面积的草滩和矮山坡,必定是个荒凉地方。盯着屏幕,我无法知晓那封信的内容和撒加的目的……哎,这不像我的风格,我厌恶猜疑,甚至突然鄙视方才以为聪明的自己。于是我呼了口气,关掉窗口,从书架上拿下一本诗集,端起茶和饼干碟子走到阳台上去。

 

撒加从法国给我带回一棵松树苗,连着泥巴一块儿运过来的。他说圣诞节时就用它来当圣诞树——我们挖了约一米深的坑,干了一上午,才把这将近两米的长叶松种到园子里。

“你看你,头发都沾上泥巴了。”撒加拎起我扎在脑后的辫子,可惜他的手也是脏的,只得无奈地冲我摊手,笑得像个大男孩;灰色的衬衫被弄皱,袖口和领子沾了不知什么时候弄上去的泥土,睫毛上都是灰尘。我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又累又狼狈,看他笑得那么愉快就伸手往他脸上抹,撒加既不逃也不躲,等我精疲力尽把手指在他脸上擦干净后就使劲儿压到我背上,不管我又叫又骂把他身上的泥都蹭上来,地上的水桶被一脚踢翻,溅了捧着毛巾跑过来的管家先生一裤子。

我们大笑,“不用毛巾啦!快去把浴室准备好。”撒加朝顿在那里直跳脚的管家摆手,“然后是下午茶——我回来饿坏了,可不要马虎啊。”

管家先生连连点头然后跑回去。“我投降——”我一边喘气一边把头发从脸上抹开,撒加得意地望着我,“还有一件礼物,你想看吗?”

“什么?”我气吁吁重新扎起头发,撒加拉过我的手凑近说:“不过先陪我洗个澡,再解开丝带也不迟。”“什么叫‘陪你洗个澡’?”我扬起下巴,他就带着恬不知耻的笑吻下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咳……!”

卧室附近有两个浴室,我们都喜欢用比较朴素的那个——朴素是相对与另一个的过于华丽而言;清亮的热水已经在白色浴池里腾起热雾,我们裤脚在纯白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棕色泥土,然后衬衫就顺手扔在地上;热水漫出来,我们的头发顿时散开在水面上,绞缠一起,深蓝和鹅黄的如此相异,融合成说不出颜色的颜色;撒加凑上来吻我,我推开,渐起一袭水花,他又扑过来……似乎两人安安静静一起洗澡是不现实的——如果不演变成做爱的话。谁叫我们都是人呢,大欲存焉。然后的似乎是顺理成章,裹着松垮垮的浴袍两人倒进大床,发尖的水滴在空中甩出弧线然后落在柔软雪白的床单上,吸收进去,又被我们揉乱。撒加的嘴唇在我脖颈上游动,温暖的鼻息喷在耳根,呢喃着任性又溺爱的低声细语;我们就松弛地躺在床上,彼此身体无比熟悉,不需要探究就知道对方想要的,这样毫无遮掩地拥抱着,袒露最真实的表情和姿势,在赤裸流露爱意的目光中沉迷,仿佛时间和空间都可以抛开,再没有因为身处这个社会而不得不穿戴的伪装,没有因为害怕受伤而包裹的薄膜……我知道此时此刻我们眼中只有对方,这一方床就是整个世界——是不是有点像小孩子在盛夏花园里搭起的树窝?那种美妙只剩绿叶缝间隙漏而下的午后阳光,像琥珀般将其中迷醉的时光凝滞……

“……沙加……我忘记把礼物拿来了……”

撒加沙哑的声音从啃咬的唇间泄出,我含糊“恩”了一声,抱住他肩膀不让停——温柔的怀抱却突然起了身,凉的空气灌进我们的树窝,他长长呼了口气:“我这就去拿——你等等!”

我正要抱怨干嘛急,撒加已像个毛躁的孩子翻下床,裹上浴袍跑出了卧室。我疑惑之余叹口气,拂了拂凌乱的湿漉头发——这样的暂停可不令人愉快。不过既然为了礼物能让这个男人放弃愉快,心底滋生出好奇又期待的情绪。

很快就听见撒加的软低拖鞋从地毯上由远而近的脚步,门口出现的人右手夹着一个巨大的板子,左手拎着一堆白色东西。当他一转身那幅巨大的东西朝向我时——曾今挂在纽约现代艺术展馆拱形穹隆中轴线下的油画,就瞬间唤回了所有色彩和记忆。

撒加俯身将它立在壁炉前,身穿白色古典织袍的我软软靠坐在意大利斜背躺椅里,一张金棕色深毛兽皮从肩后一直铺到地毯上,白袍下露出的赤裸的脚就随意地踏在上面,优雅而放荡——绀青的眼瞳虽是腻重的油画颜料涂抹而出,却轻灵得妖冶,好像一潭浅水裸露在阳光下,闪耀出精灵般狡黠笑意……我望着它,记忆中蓦然被唤醒的却是关于一片灰蒙蒙中轰鸣的纽约城市……突然觉得自己笑得遥远陌生到恐怖。

“沙加,还有这个——”撒加愉快地抖开手中轻薄的织物,一片飞动的白盈盈地降落,好像昆虫半透的翅膜,颤抖了几下终于不安地静下来,垂在这间华丽深蓝的房间中央。那件画中的薄衫顺从地挂在撒加手上,他眼里按捺着与第一次见到这幅画的底稿时相同的眼神,嘴角弯起国王般欣赏的微笑,走到床边,“你不会忘记吧?”

“当然——挑选它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我怎么会忘?”“这不是重点……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亲爱的。”撒加俯下身,柔白的织袍在我肩头一滑而过,是最含蓄的挑逗。

“我不穿。”我扬起下巴望着他。

“为什么呢?”他有瞬间的诧异,却化为温柔的笑;可能当我任性,暗自一定已经急不可待要看到心中的画面。

我摇摇头,“我不喜欢那幅画,让我想起纽约。”

“想起纽约?”撒加英俊的眉头一皱,随手摸上我的额发,像抚慰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好啦,咱们现在在阳光比金子灿烂的希腊,怎么会想到那个阴郁的城市?——沙加啊,你的神经太敏感了。”

我不置可否牵动嘴角,“我本来就是个神经敏感的作家啊!我的世界很大部分都是感觉组成的——记忆总被某种颜色、某个细节、某种味道唤醒,然后所包含的情绪就多少影响现在的情绪。”

“呼——”撒加在我旁边坐下,叹了口长长的气,转头无奈地笑道:“对不起,但是我真的很想看到你穿上它——你知道,那幅画就挂在我以前卧室的墙壁上,昨天才叫人运过来,我很喜欢这幅……我以为你并不讨厌。”

“撒加……抱歉。”我凑到他脖颈下,挨着温暖的皮肤和脉动,刚才残留的情欲已经消失殆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些东西总冰冷地粘在脑子深处,莫名其妙跳出来……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但是我讨厌它,却没有办法赶走。”

“那是关于纽约的回忆吗?发生的事情让你不愿意去想?”撒加温柔又耐心地低声问,拉过棉被揽住我裸露的肩膀。

我突然觉得疲倦,他好听的嗓音此时却也无法安抚什么——这是我自己都没法把握的东西,就更没有力气回答他的问题。“抱歉撒加,我想睡觉——晚餐之前叫我可以吗?”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低头在我额上一吻,“……好吧,亲爱的好好休息。”

他帮我掖好被子,拉上窗帘,然后将壁炉前的油画拿起,轻轻走出卧室。

门“咔嗒”一声关上。

我翻了个身,天鹅绒的乳白地毯和深蓝色棉被在幽暗的光线里变得灰蓝灰蓝,好像浸泡在一屋幽蓝的水里面,而我也置身其中;天花板和墙壁之间的线条不再是镏金颜色,并且看不清距离似的那样无限拉长——然后卷曲、消失。这些意象散乱地沉在脑子里,变成一个幽蓝幽蓝的梦境。

晚餐的时候,撒加轻轻叫醒我,问我是否想就在床上吃。

我看着他柔和的蓝色目光,好看的轮廓投下阴影,睫毛原来比想像中更长……不用了,我说,我们去饭厅吧。

偌大的餐桌上是一道道清淡菜式,我喝着鲫鱼汤,撒加却有些沉默。

“今天的甜品味道好像有点不一样。”我刚吃了一勺杏仁咖啡冰淇淋,发现变甜了。

“……恩?是的,以前的甜点师回意大利参加女儿的婚礼,请了一星期假。”撒加抬起头,像平常一样温和微笑。他的手中是一份报纸——中文报纸。

我知道他没有习惯把工作带到餐桌上来,撒加是注重生活品位的人。

“你在看什么?”我轻轻搅动浅褐色冰淇淋浆,低头问。

“外国的报纸——我准备在中国西部投资。”他没有抬头,顺口说道。

我没有再问,这或许就像他所说的,那就不关我的事——可是,撒加眉宇间隐藏得几乎不存在的那抹忧郁却让我无法心无旁骛地喝下一杯饭后热茶。

那晚我们都有心事,却默契地假装忽略它。然后就是沉默,只听见身旁久久没有入睡的呼吸,一起一伏轻荡在深夜寂静的幔帐中,找不到归属。

 

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我穿上便服踱到阳台,圆桌布上整齐放着我的早餐,管家热情地问我要不要端下去重新烤一下,我摇头,问撒加到哪儿去了。

“先生一大早就出门啦,怕吵醒您,还把衣服拿到卧室外面穿的——对了,先生吩咐我督促您好好吃早餐,他说……”“他到哪儿去了?”我打断他的话,抬起头盯着他,当看见管家老实人热情的笑脸,又没了力气。

“先生到中国去了——大概是忙吧,刚从法国回来又……”

“麻烦给我倒杯牛奶,其他的都撤下去吧。”我漫不经心道,他当然说了半天撒加先生怎么叮嘱……却也拿我坚持没办法,他大概觉得今天我有点反常。

爱琴海蔚蓝的波涛在悬崖脚下冲击岩石发出一浪一浪沉闷的潮声,传到这个阳台上已经减弱,仿佛遥远的地层下面泄出的低喃。今天是个好天气,雅典一年百分之九十的阳光不打折扣,热情照亮这片遗留神迹的城市,让人们瞥见当年阿波罗弹奏竖琴醉倒众神的依稀场面。我站起身走到阳台边沿,俯望蓝得耀眼的海面,感到一阵不知所措的眩目。

“小心——!”

一只手有力地将我往后一拉,我的背撞在一个人身上。

我突然回过神,心有余悸的心脏颤抖起来——刚才是贫血吗?这里掉下去连尸体都找不到吧……我回头正要感谢管家先生,一个陌生男人的脸突然撞入视线,我们都一愣。

他一头精悍的黑色短发,狭长的棕色眼睛正疑惑而惊讶地盯着我。

“你是……”我张开嘴,无论如何猜不到撒加阳台上这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是何方神圣。这时管家先生恰好端着热牛奶走出来,他比我们还控制不住惊讶。“修罗先生!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哎!那些下人真不像话,也不给您倒杯茶,我得教训教训!”他一边说着把牛奶杯放到桌上,一边慌忙跑过来,冲我说道:“这位是先生的助理,修罗·亚历克斯先生——他今天从美国赶过来……”

“您不要责怪他们,是我自己想逛逛,正好走到这里——既然撒加先生不在,我也准备回去了。”叫做修罗的男人对管家解释完,又转向我,敏锐的目光在脸上瞬间扫过,然后礼貌地颔首:“您大概就是沙加先生吧?很荣幸。”

我想起在华盛顿时撒加提过这个名字,他现在应该是克莱门德驻美国的总裁代理人。怪不得穿一身深色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在闲适的希腊阳光里倒的确有点格格不入。

“您好,感谢您刚才拉了我一把。”我笑道,伸出右手,他握住,不深不浅。

他没开口,大概觉得我们的关系还不适合说什么多余的话。这人基本没什么表情,除了礼节性的表示,但绝对让人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简直是有板有眼商人的典范;不过从坦荡的眉宇和冷漠的唇角看来,他应该是个认真又忠心的人——我饶有兴趣地揣摩。

“两位第一次见面,到客厅喝杯茶吧?修罗先生一定很累了?”管家插口,望向我们两个。

“很抱歉——我下午还得赶回去,恐怕今天没有这个荣幸了。”他歉意地对我说,“很高兴认识您,有机会的话改天再来拜访。”

我点点头,他要么是个工作狂要么就是没有意愿跟我这个身份不好处理的陌生人聊天。“那么我送您到门口吧——这会儿太阳正烈,赶回去还真辛苦。”

他没理由拒绝,然后我们一起走进屋子,穿过雨廊从楼梯下去。他不是第一次来这座房子了,不紧不慢跟随我的脚步,皮鞋在木质地板上踏出沉稳响声;走廊墙上一路古典油画真品他目光都未斜一下,或许以前欣赏过了、又或许根本不感兴趣。

“修罗先生,您有急事找撒加?”

我漫不经心问道,他迟疑了一下,“是的——虽说我在代理,决定权还是在撒加先生手上。”

“那怎么不先打个电话?您白跑一趟不麻烦吗?”我微笑着望向他,修罗低头沉默,似乎考虑着怎么回答——他大概对任何非熟人都那么谨慎。

“事实上,”他仍有点犹豫,“……我现在联络不到撒加先生。本来前天商定好了要签署一个协议,从昨天晚上我却没办法联系到他——美国那边客户等得很急,我只知道他在希腊,就擅自赶过来了。”

我愣了愣,昨天晚上吗?

“他不接电话?”我单纯地问,修罗笑了一下摇头,“撒加先生的秘书被放假回老家了,他办公室的传真机和电话肯定已经被塞满,私人线路也没开机,发邮件更是没音信……我还是头次碰到这种情况。”

我没想到撒加会做到这一步,更加证实了我的猜想——心不禁一抖;努力掩藏了悸动,我们已经走到大门口,修罗的司机就在门外。耀眼的金色阳光在开门的瞬间从花园里挤进屋子,照得一室辉煌;树木葱翠地沙沙作响,映在秋日高爽的蓝色天际里像一幅画。我们再次握手,礼貌地微笑告别;他走下石阶梯几步,突然回过头来,狭长的棕色眼里流露出真诚,“下次不要站在那儿了,太危险。”

我一笑,朝他摆摆手,他就背过身钻进轿车,很快消失在修剪平整如墙的常青植物后面,然后轰鸣声也渐渐远去。

他原来是个蛮可爱的人。

 

巴尔干半岛在撒加离开第七天早晨开始降温,我在去市内图书馆的路上被冻得发抖,就半路折了回去。七是个神秘的数字,我走在人行道上想,犹太教的七位使徒,七柱祈祷烛台,神创造人类在第七个日子,七个音阶,七种基色……意识在漫无目的地漂浮,脚步已经走到进入克莱门德氏领地范围里白色贝岩铺成的小路上,似乎快要下雨呢。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我有一点点失望——今天本来打算把《瓦尔登湖》后半看完,谁知道竟然被一股寒流挡了回去;又要呆在宫殿里面消磨一天,我无力地呼出口气,还没到凝结成白雾的温度啊!……不知为什么,即使挂上我喜欢的白色窗帘、换上了穆的法国海港照片、铺了厚厚的亚麻色羊毛地毯,我却仍不愿意独自在那儿呆上一天,特别当撒加不在的时候。

这有点奇怪,以前我明明是彻头彻尾的蜗居人。难道是爱情让我浮躁?

哈……我自嘲着,浅色的古典建筑在层层叠叠的树木后露出来,漂亮的花园寂静无声,只有我穿过的脚步留下一串轻浅短暂的节拍,消散在整洁而挺拔的植物之间。我径直走上后门的阶梯,走进连通雨廊的内花园,突然一个仆人从我身边急匆匆闪过,差点撞翻他手中的托盘。

“嘿!小心一点。”我退后一步,那个穿棕色制服男人认出了我,“噢!沙加先生,真对不起……没想到你走这道门。”“你是急着上哪儿去?”我抖抖衣服下摆溅上的几滴茶水,低头问。“咦?您难道一大早就出去了?刚才撒加先生回来了呀!——我这正端茶去呢。”

我抬起头,愣了一秒,“你说什么?”

然后不等他回答,我已经朝楼上跑去,偌大空寂的大厅里回荡我急躁的脚步声,踏在木地板上令人心烦意乱;当快到房间时,我蓦然停了下来,被自己刚才的反应吓了一跳——我在担心什么?然后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下,狠狠抑制了慌乱的躁动一步步走过去,伸手推开厚重的门。

那个蓝色的身影下一秒就完整出现在尚未稳定的视野里,从头到脚——因为他就躺在屋子正中的沙发上,穿着皮鞋。

“撒加——”我觉得自己竭尽全力叫道,声音却那么微弱。他的脸正朝向我,闭着眼,略为凌乱的头发下紧紧收缩着眉,疲惫的脸孔似乎沉在睡眠中;衬衫在沙发上皱了,领带松挂在脖子上,随他呼吸一起一伏,都清楚映在我眼底。我正要走进屋,刚才端茶的侍从也来到门口,看到他主人的模样吃惊地张开嘴。

“我来就行了,你下去吧。”我抽出他手中的托盘,“还有告诉维克多先生暂时不用过来。”他小心地点点头,轻声离开了。

我关上门,呼了口气,重新仔细注视着沙发中躺着的男人,觉得自己也像被抽空了一样。在这一刹那,我什么都不确定了,那些猜想、臆断,或许只是我自作聪明的假象呢?或许……他只是累了,他从来都是疲倦的。

我轻轻在他蜷身空余出的沙发里坐下,温柔俯视他的睡颜——即使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像这样的注视却是稀少的;早晨醒来时他大多已经起床,他没有午睡的习惯,至于晚上……我们或者会关了灯拥抱,或者他开一盏小灯看书,我往往在他投下的阴影里便安心睡去。除此以外,这张英俊面孔要么温和,要么诙谐,要么洒脱、意气风发……而此刻,他却紧紧闭着眼、抿着嘴角,似乎竭力掩饰住漫溢在边沿的忧郁和疲惫,将它们生生埋藏下去,只留下温柔微笑给我;用他的肩背挡住了全世界除幸福以外的东西,让我无忧无虑在其中徜徉。我俯下身想吻他的嘴唇,这时一缕垂落的金发拂过他的脸颊,深蓝的眼瞳张开,看清是我的同时,疲惫的脸上顿时化开一个温柔溺爱的微笑。

“嗨,沙加……”

他的嗓子有些沙哑,微张的眼里浮着血丝。

我心一扯,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

“你的脸色怎么那么苍白……?对不起,你担心我了?我没事——你瞧,就是几天没睡觉。”撒加抚上我的脸,被我躲开。深蓝眼底滑过一丝疑惑,手顿在半空。

我坐起身转开脸,咬紧牙冷冷说道:“要睡到床上睡去,你这个样子就像遇到空难了啊。”

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随即一双手臂搭上肩,略刺的下巴靠上我的耳根,“陪我睡会儿好不好?”

“不好。”我想也没想就拒绝,心里正说不出的难受。

“求你了——让我抱一会儿。”撒加的声音蓦然一低,他的脸埋在我肩膀上,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竟觉得他像要哭出来。我吸了口气,转身回抱住他沉重的身体,一起躺进沙发;他溺水似的收紧手臂,像小孩子般死死将我按在怀里,额上的鼻息暴露出他竭力掩盖的疲惫——我能做的只有闭上眼,在这个男人孤独的臂弯里感受难以咀咽、却无法表达的依赖。

我们就在这间小茶室的沙发上躺到天色变暗,我半梦半醒蜷在撒加和沙发背之间,身上不知何时有了张毛毯。撒加的呼吸渐渐均匀下来,好像抱着心爱玩具的孩子终于放心地将自己交给了睡神,可以暂时和繁杂的现实分离一会儿。我眯着眼温柔注视他,想到自己剩下的这辈子都会和他有关系了吧。

这究竟是种甜蜜的悲哀还是懵懂的幸福?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我想不能再这么躺着了,饿可以忍受,感冒却不是闹着玩儿的。我小心翼翼拆开他的怀抱,他低喃了一声却没有睁眼,我轻轻翻下沙发,就急忙出去找到管家先生,他正焦急地在客厅里担心。

“先生出什么事啦?一回来就……”他小心地望着我问,看来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他几天没睡觉,累坏了。”我摇摇头,“请准备点清淡的食物吧,他呆会儿醒了一定很饿。”

“晚餐我已经准备好了,不过……要不要请医生?”他不知所措地搓着手掌,末了又突然想起什么,看着我:“您也一天没吃饭吧?请快先去餐厅,我都叫他们加热几次了。”

我摆手,“我不饿……”“怎么会不饿呢?”楼上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出,打断我的话。抬起头,撒加正站在楼梯扶手旁,用手拂开凌乱的头发;精神比刚才好多了,虽然眼里还透着略微的倦意。

“先生!”管家松了口气似的叫道,“您……”

撒加摆摆手,走到我身旁,“你又准备不吃饭吗?还是要我陪你吃?——维克多,把晚餐都端到卧室去,顺便准备好浴室。”“是的。”管家先生愉快地鞠躬,然后跑开了。

“撒——”我却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别开脸。他伸手阻止了我的动作,突然一把抱进怀里。我撞到他肩上,听见撒加低低说道:“对不起,我知道你担心我。”

我动了动嘴唇,扭开脸,“我们先吃饭吧,有什么呆会儿再说。”

撒加的手滑过我脑后金发,叹了口气然后不舍地放开。“——好,如果你愿意的话。”他的声音低柔而无奈。

然后我们在卧室里用餐,银质的刀叉撞击声在安静的空气里微弱震荡。乳白的鱼肉在锋利的薄刀刃下发出“滋滋”声音,鲜红的草莓块凝结在酸奶布丁里发出诱人香甜,撒加引以为傲的自酿葡萄酒在高脚杯面蒙上冰冷的雾气。管家先生端上最后的蛤蜊汤时,撒加低声让一旁无声无息的仆人都出去。

“我不需要你们笔挺地站在卧室里。”

于是偌大的深蓝色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隔着一桌昂贵餐具和绚烂菜肴相对而坐。

“这样好多了——”对面男人伸手松了松领口,银色的刀子捏在食指与中指间——即使没有轻松的兴致,这些优雅的礼节性举止已经完全地成为他的习惯,在任何时候任何人面前都完美地呈现出来——我不禁感到一丝悲伤。

他切下一块银鱼递到我盘子里,“怎么了?多吃一点吧。”

“撒加……我们应该谈谈不是吗?”我没动,乳白的细嫩鱼肉在白瓷盘中间晶莹剔透,好像我们面前的空气,凝固在某种化不开的模糊状态间。抬起眼望向他,那片爱琴海蓝得忧伤而脆弱,好像平静温柔的雪白浪花就是整个世界了。

而我轻轻揭开了这层伪装,我一秒也不愿意看到他此时的平和了。

他笑了一下,应该说只是嘴角无力又无奈的一个回应,然后轻轻将刀叉放上餐布,双手交叠起来搁在胸前桌面上。他犹豫着,陷入某种回忆——就这短短时间里,我看见有东西在深蓝眼里闪过,又黯淡下去;然后他妥协地露出真实的疲惫眼神,再扯出一个微笑——这次是令人心碎的忧郁。

“沙加啊……你要我怎样才能做得完美,让你能无忧无虑、忘记不愉快、远离纷杂地生活在这世界上最美丽祥和的国度?”他认真问我,一度自信的眉宇因迷惑而微皱。

“这就是你想要为我创造的吗?”我望着他,其实已经从他温和的眼里看到答案。

“是的。”他肯定地答道,“——你不适合纽约,不适合挤地铁奔忙在公寓和出版社间,甚至不适合独居……你知道吗你是个很需要疼爱的孩子啊!沙加!我就是为了剥离掉那些冰冷的周遭才带你离开,这样一个充满阳光、海浪的温暖地方才对你有好处不是吗?”

心底不禁浮动起一丝感动,他少有的些须急躁却真真实实表达出疼爱——他或许是迷茫了,我需要的难道不是这些?

“……所以你就瞒着我?什么都藏起来?——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幸福自在了?”我有些口不择言地质问,努力扯回话题,却觉得声线疲软。

“沙加……别这样。”他忧愁地看着我,目光好像一个仁慈温和的父亲,权威性的嗓音仿佛在我开口的瞬间就既定了我的幼稚——是我在小孩子般闹情绪?而他似乎根本不打算真正和我“谈谈”。我在他柔和却无可抗拒的目光下感觉沮丧,是的,撒加并不把我当作我自己想像的那样。

“我或许自私了,但是我要遵从对自己的承诺——沙加,我想给你的的确就是一个只有阳光、海浪和花园的地方,我期望能看到你在这儿没有烦恼、没有寂寞,会尽我所能陪伴你……这样难道不好吗?”撒加依然轻柔嗓音好像在引导一个烦恼的孩子——我苦笑。

“这样当然好。可是你以为我是十六岁的孩子,一切物质能满足了就无忧无虑不闻不问在你的城堡里安然享乐?撒加!或许你已经习惯作为王者安排一切、控制一切的方式,知道你的承诺都是为了我好——可是,我只是不希望你把外面的世界刻意屏蔽起来,你把什么都藏在心里,然后温柔地对我微笑……你抵挡着德洛芙不断的催促和威胁、面临社会各方的压力,这都是为了我——可是你一句也不曾提起?……就像今天你突然回来……你明明累得睁不开眼、心里并不好受,却若无其事地陪我吃晚餐?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了什么而去中国吗?”我有些失态地冲他宣泄,呼吸难以平静而双手下意识捏紧了餐布——我很少这样咄咄逼人,除了以前和薛安的争执,可那也是因为撒加——只要关于他,我就没有办法将想法有条有理地、不紧不慢地以清高口吻陈述出来。

他深蓝中间的漆黑瞳孔收缩了一下,没有任何掩饰地,在听到我最后一句话时流露出落败的脆弱。他直直望向我,下一秒,却并没有我想像中的惊讶——他只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料到了。

“沙加,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吗?”他张开手指,压在雪白桌布上,“……我承认我怀有私心,因为我不想让你接触这些浑浊的世事——以前那些报纸上的文章不是让你非常难过吗?你是个敏感又认真的人,当看到你眼里流露失望和悲伤时,我是作何感想呢?我爱你——所以我也会心痛,就像你不准我喝黑咖啡一样的道理。我知道我的做法有点独断,但是……!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吗?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是怎样的重要……!沙加啊,我生怕你发生什么,简直谨小慎微到神经质……我不允许你独自走在纽约那种城市的阴暗街道里、不允许那些人对你妄加评论!甚至……哈,我希望全世界只有我知道你的存在!你觉得这样的独占欲是不是有点变态?”他痛苦地微笑瞧着我,仿佛我逼得他说出了心里最真实的愿望,深蓝色眼底泛出无奈的同时,又闪动着激动的情绪。

我别开脸,撒加的霸道我当然知道——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他总是有意无意把话题转开,我清楚他在逃避什么。

“是不是因为艾俄洛斯的事……让你这么谨小慎微?”我轻轻问道,对这个名字我向来敬而远之,有种很奇怪的陌生感。

他抬了一下头,收拢手指,轻轻摇头。“……只是一部分原因吧……更多的是我自身,因为接触的世界越大,感受的压力也就越大。我知道什么是挽不回来的、什么是会悔恨一辈子的……沙加……”他突然哽咽了,灯光下平静的面孔重重埋在了墨蓝的额发下,投上很深很浓的阴影,我猛然感觉到了一点被掩藏在他伪装最下面的东西,此时不知是什么突然令它挣动起来,将安静蓝眸上一层柔光搅得纷乱。“沙加……你知道吗,加隆失踪了。”

我怔了一下,还陷在撒加蓦然极度忧伤的情绪中,最后一句话将我扯了回来。

对撒加来说,这整个世界也没有一个人来得宝贵——没有任何人或事能影响他这么深、能刻进骨子里近三十年——没有别的,就是那个叛逆张狂的加隆而已。我很久之前就知道了撒加的这个秘密,他固执却可爱地隐瞒着、我心照不宣地维护着的秘密。

撒加的声音此时在颤抖。说出这句的同时,最终的牌被无奈又苍白地摊出来,漆黑的瞳孔猛地暴露开——我突然觉得自己太过冷酷。

“你知道我为什么去中国?”他有些恍惚地望向我,修长突出的指骨在光线里成为素描的画面,大理石般坚毅的面孔精致而疲惫,几乎坍塌。“……为什么?”

我正思忖着“加隆失踪了”这几个字的含义,侥幸地希望它只是像米罗口中失去联系一样……可是撒加苍白的脸色告诉我事实并非如此。

“在纽约碰到了米罗,加隆的朋友,他告诉我加隆在那个地方……然后我看见了你的信——你在监视他对不对?”我的语气柔和多了,在一阵精疲力尽的探求后,我感到迷茫。

“监视?”他惊讶地一抖眉毛,“不,这个词太重了——你以为我派人跟踪他?哈……如果真的能跟踪的话,我就不会失魂落魄地跑去中国了。亲爱的,你非常聪明可是也天真,那么让我告诉你真相——”撒加有点失态地撑在桌子上,我“监视”一词似乎是对他的侮慢,“在我去印度找你之前,加隆就从美国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连航空公司、大使馆、联邦调查局都没办法告诉我他的踪迹……我从这些部门一个个搜寻,最后从一个伪造护照的人嘴里逼出来一点消息,因为加隆的健康证明遗留在他那儿了;然后中国地方政府在重金贿赂下给我提供了线索,我才最终知道他跑到那荒无人烟的大漠地带……你问我为什么这么神经病要抓着不放?你难道不知道吗……?我们是孪生兄弟、我们没办法一起生活、也不能容忍另一个在视野里消失!我简直无法理喻自己的疯狂……”

撒加痛苦地揉紧了眉毛,手背上青色的经脉握得突兀出来。我不断支撑自己直视他的力量,他阴沉的压迫力不是一般人能安抚得了的,包括我都没有这个自信——能平息他的人只有他自己。

“我的确派了人到那里去……但是并不是为了监视,我要的只是他现在在哪儿这个答案。我不允许所在意的事物不在视野范围之内……你懂的,我就是这么霸道又顽固。”他摊摊手,向我辩驳似的,“他在敦煌周围的乡下走动了一圈,然后朝西南的阿克塞去了——都是当地人说的,他们对蓝色头发的外国男人印象很深;加隆一次也没有出现在我视线中过,我能寻找到的只有别人口中的只字片语,就这样我也能说服自己——可是,现在什么也寻找不到了……那里只有戈壁、浅滩、荒山丘,没有人烟、没有足迹……你知道那是怎样一个地方吗?白天的太阳会把皮肤烧伤、晚上的寒冷可以冻结地上的水滩……当然不会有人了!他就这么消失掉了——从我眼底下在几千里没有人烟的地方消失了!你说他是故意的吗?”

撒加狠狠盯着我,他看见的或许并不是我,只是一个聆听的对象——我听到他急促含混的愤怒、揪心的不耐烦——这一切表象下却是撒加几乎无法承受的苦痛和无地发落的焦虑。

加隆在那个地方消失了,意味着什么?撒加明白,此时我也明白。

“……他或许是故意的,他从小就那样让人出乎意料……”撒加抱着额头轻轻喃道,仿佛迫使自己相信这个理由;可是他永远是清醒的,这是他没办法摆脱的痛苦,永远不可能骗得了比任何人都敏锐、强大的自己。于是他只能嘲笑刚才自己的愚蠢,沮丧地闭上漫溢深蓝的眼睑,将自己放到完整的事实中去咀嚼每一个细节。

我却竟然没有什么感觉,纵使明白失踪是什么意思,却可以立即说服自己,加隆那样的人不可能遇到什么事……我宁愿相信那是他的恶作剧,他或许知道撒加的关注呢……然后残忍地报复过来,难道他做不出来?当撒加焦急万分地跑到那里,说不定加隆就在不远处满意地瞧着这场精彩?——那样的场面,难道不会让加隆恶狠狠地欣喜若狂?我不厌其烦地说服自己,当抬头看到撒加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时,甚至怀疑起哪个才是恐惧编织出的假象?

“沙加。”对面的人蓦然打断了我愈加混乱的思绪,深邃的眼里浮动着疲惫。他找回了温和声音,眼里隐去了锐利,当我回过神抬起头时,他歉意地望着我,“沙加,对不起——我想对你说,关于私心……我的确过分地刻意隐瞒了关于加隆的事,因为我嫉妒啊!”他苦笑了一下,移下目光到手中半杯深红液体,“我不愿意让你再听到那个名字……我知道你一定会为他担心,你那么善良又诚实……你知道吗,当你青蓝的眼睛里浮动对另一个人毫无掩饰的关切时,我宁愿背过身去——”

“撒加,不要说了。”打断他的话,我霍然站起身,椅子在地毯上艰难而粗暴地被推开,几乎倒下去。我一点不明白此时难以自制的抗拒情绪,从心底如火一样涌上来。我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在他诧异的眼里看见自己喘息烦躁的身影——我只想离开这屋沉重的空气,它压得我无法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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