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14

14。

撒加要去西海岸呆三天,正好当晚穆将从阿根廷回来,我迫不及待地清早就跑到他家里帮他打扫卫生、整理花园、给管家先生列清单——买菜、买咖啡;穆的房子是栋简朴的两层别墅,白色外墙、青灰色斜顶、木框窗棂,底楼客厅的落地推拉门外是片东方风格的小庭院,不足二十平方,角落里长着棵壮实的法国梧桐树;穆的卧室就在客厅上面,窗户正对花园,每年冬天他都要爬到窗户外的花架上为梧桐树剪枝,否则那些精神旺盛的硬枝桠就可能在第二年开春捅破卧室的玻璃;除了卧室是日本式的席子,所有房间都铺着木地板——黝黑色的榉木,楼梯上的几片踩上去会吱嘎叫起来,不过穆从没想过要翻新它们,因为这些成为习惯的响声是柔和可爱的,跟这栋半老的房子一起受到主人精心关护。

庭院里草地长高了绒绒的一层,上面落了些梧桐叶。我把它们捡出来在石板地上扫成一堆,和其他几棵小型植物的枯枝落叶在一起装进垃圾袋;然后将我们喝茶的一套桌椅搬出来放在往常的地方,那片稍凹的石板地面积了一滩雨水,我费了不少劲才把它们扫进草坪;然后从门廊到客厅到阳台、从楼下到楼梯到楼上,地板窗户桌子椅子餐具浴室都清洁一遍,一整天就消耗过去了。一切妥当让我觉得满意时,已经暮色满天,我匆忙洗了澡换身衣服开始做饭……穆的飞机七点四时到达,而此时撒加应该已经在美国那一边了吧……他昨晚一再让我注意安全、尽量少上街,甚至打算派保镖被我严词拒绝,想起他不放心而恳求再三、叮嘱再三的表情,我不禁忍俊。他对穆始终抱有顽固的个人意见——冷血、固执,不过基于现在的美满,也承认穆的帮助——这些地方上撒加甚至带有小孩子似的、或者说大男子主义的顽固,他说我太随和善良,看不到别人眼里的欲念;我心里反驳他的概论,我何尝不知道?作为小说家这点敏锐是有的,我只是没有揭露出来——然而穆的目光始终清澈如水。这点我不想说出来反驳撒加,因为他可能由此对穆更加抱以偏见。

如薛安说的,撒加是个独占欲很强的人,我越来越感受到。

因为强大自信,他习惯将自己的意见当作真理贯彻到别人身上,甚至强制的——他的世界里大概不容许背立的观点。我丝毫不怀疑这样的作风施行到工作中对于撒加的身份来说非常适合并且有效,并且加深了他个人的魅力;不过当这种帝王式作风带到床上,我就不得不偶尔违抗了。

嘴角不觉浮出一弯笑意,我想起上次把他压在身下的情景,撒加事后叫我小恶魔。看这个一贯高高在上的男人咬牙忍受疼痛的表情,我竟然觉很过瘾。

哎……竟然给穆做饭时想到这些,我立即扫除了非常不合时宜的思绪把注意力放回手中的削皮刀上。配菜已经做好端上桌,主菜在烤箱里滋滋作响,我伸起手放松一下肩膀时,门铃久违地响起。

从南美洲回来的穆明显晒黑了一些,但是精神非常好;我们急不可待地拥抱、问候、抬行李、然后开始细细品尝每一道菜。他的头发长长了,在颈后松垮垮系起来,左手腕上有一圈因没晒到太阳而略浅的手表痕迹;他把额发顺向两边搭在耳后,不急不慢讲述异国的自然风景、都市人文……捻着银叉柄的手仍然优雅,嗓音柔和清亮,目光中除了略微的疲倦就是对我的关切。我感到无比舒适,和穆在一起才能有的安宁和默契现在全部找回了感觉,让这顿饭足足吃了两个小时,直到窗外一片漆黑。我去洗碗,而他要收拾两个月来的行李,我们各自在这栋小房子里忙着,最后我放好洗澡水去叫他,书房里还满地铺散着东西,于是他说明天再理,先洗澡睡觉了吧。我以前也偶尔在穆家里过夜,他的双人床很合适留宿,简单的木质床头,飘着永远散不尽的檀木味道;我们通常躺在床上聊天,手里各自的书一页没翻,最后不知谁困了就熄灯睡觉。我喜欢第二天早上醒来看见窗外的梧桐枝叶,让一整天都有清爽的心情——这在高层公寓的窗户外是绝对看不到的。

第二天我帮他收拾了半天行李,一起欣赏数百张照片——其中大部分是出于工作需要而摄的各种植物、昆虫,而穆在闲暇之余将每个驻足过的小城市都纪录在了底片上——从北向南,哥伦比亚到秘鲁到玻利维亚到阿根廷……途径圣非波哥达、圣何塞、阿里卡、伊基托斯,沿乌卡亚利河南下到达谢帕瓦、库斯科,穿越国境翻过汗科乌马山脉进入特立尼达、圣拉斐尔、苏克雷,最后进入阿根廷……穆的手指在地图上给我指出每张照片出处的地理位置,我们就蜷腿坐在他卧室的塌塌米式席子上,一张偌大的地图上洒满大大小小的照片,我看到很多从没见过的植物和虫——“你们的脸是不是得跟镜头一起趴在泥土上才能照出这种角度的虫?”“不止那样,有时候下巴都磕到泥巴里面去了。”穆下意识摸摸下巴,“后来为了防止被毒虫咬,我们像养蜂人那样穿了全身防护服。”

到傍晚的时候,撒加给我挂了个电话,我正在书房里看穆把照片归类、贴标签;手机响起时,不用看也知道是那个人——很奇妙的,我能从敲门声或者电话铃声中听出主人的性格;那端似乎是犹豫又急切的,他既不愿意打扰我和穆的相会——在这点上撒加是很体贴的;又一定渴望和我讲讲话。我瞥一眼屏幕上闪动的号码,轻轻走出书房,带上门;穆在地板上整理相册,很自然默契地甚至没有抬起头。

“亲爱的,下午好。”撒加温柔的声音传进耳朵,他似乎在一个风挺大的地方。

“已经傍晚了呢,你在哪儿?”

“旧金山还是阳光灿烂的下午……我在酒店的阳台上,可以看见金门大桥哦,鲜红色很漂亮。”

他在西海岸风景如画的天堂,而我在东北角阴暗晦涩的纽约——不禁感叹;“你是不是又在喝漆黑色的咖啡?”

撒加很轻地笑了,“你知道啊……请放心,我放了糖的。”

“……不是这个问题啦。”我揉揉头发,靠在墙壁上,“算了,注意身体;我现在还有事。”

他有小小的失望,我听得出来——即使最微小的呼吸变化;“沙加也要注意身体,还有注意安全。明天我再打过来好吗?这个时候?”

“恩……晚上早点睡,不要熬夜。”

“你也要乖乖喝牛奶知道吗?”

“我是认真的……你是个令人担心的工作狂。”我低低说道,撒加苦到难以下咽的黑咖啡和少得可怜的睡眠让人心惊胆战;他的疲惫只有在我面前露出来,他其实非常需要有人心疼。

“我今晚十二点一定睡觉,而且睡前保证不喝咖啡好不好?”

“恩……说到做到。那我挂了?”

“沙加,亲你一下……好,拜拜!”

我还来不及说再见,他已经飞快挂了电话,像要把那虚拟的一吻储存住。

我走回书房,穆正抱着厚厚的档案夹往书架上摞,转头向我微微一笑,“沙加,你饿不饿?”

他们俩竟然互相丝毫不提,我心里暗叹。

然后我们去了一家平时不常去的日式料理店——似乎作为给穆接风吧,这家是纽约最昂贵的日本餐馆,其中侍从全是身穿和服、行半跪式服务的东方女人——这是我们不常去的原因,似乎周到得有点令人难堪了;但是有很多上流人士却偏偏喜爱这样的服务方式,似乎满足了他们一贯高高在上的心理;当一双白净皓腕为你恭敬斟酒、日本女人垂首用膝盖缓缓移到你跟前时,大男人的虚荣心是被极温柔地抚慰了。因此它在这西方城市站住了脚,并且夜夜客满。选择那里的原因也跟我现在不能抛头露面的情况有关,那里的灯光是不易看清除了对座以外的其他客人的暗淡、迷离,充分填构了一个弥漫东方情致的隐秘空间。

在暗红的屏风中落座,粉红的、雪白的、鹅黄的、玉色的各种生鱼片铺展在冰面上像一幅牡丹图画;我和穆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筷尖搅动青绿的芥末,和了日本酱油将鱼片覆没下去,再赤裸裸提起来——冰凉美妙的口感刺激着味觉,我们吃得自由又愉快。

直到已经用完主菜、穆去了洗手间,我一个人咀着清酒消磨时,一个人突然出现在我们座位的屏风旁,压低声音叫了一句:“沙加!”

我转过头,惊讶地看到满头不羁卷发的摇滚乐队吉他手兼主唱——事实上我并不清楚他的具体位置,只是以前从加隆口中听闻;他两眼放出和我一样惊讶的目光,我们对视了一秒,他先再次叫出声:“真的是你!”

“米罗?”我轻轻惊呼。

“嗨!好久不见!”他飞快瞟了一眼我对面空着的座位,目光又回到我脸上,激动而愉快。突然他似乎想起了我此时身份的危险,立即俯低了身警惕地看看周围——这一连串动作让我微笑起来。“你原来在纽约!我们都以为你消失了——就像加隆一样……”

他顿了一下,棕色的瞳孔里泄露出一丝犹豫,我看到了。

“米罗,和朋友来玩吗?”我岔开了话题,不想那么直接地落到我们彼此都敏感的上面。

他搔搔卷发,竟露出一点跟他平时大摇大摆神态不同、却是羞涩的笑。“哈、朋友过生,谁知道他竟然不喜欢法国大餐,却要来这儿吃蘸芥末的生鱼片!”

我想起来上次加隆的PARTY上那个男人,就明白了。

“恩……恭喜你,该怎么说呢?”我望着他,他脸竟然红了。

“哎呀沙加我们别说这个了——你难道一直在纽约?那个婚宴后似乎世界大乱了呀!你不见了、加隆走了……报纸上把他批得……啊!对不起!”他又后知后觉,尴尬地笑道:“你别介意啊!媒体这东西嘛,就靠批人吃饭。”

“没关系——我前段时间去了亚洲。”我喜欢他的直率,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兜圈子,再说穆也快回来了。“米罗,你知道加隆现在在哪儿吗?”

他被我突如其来的问题扫去了刚才的轻松,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米罗不知所措的样子——我已经可以肯定他知道答案,但是从他的犹豫我又知道或许加隆不愿意别人知道——甚至单单针对我。

“呃……沙加,你要去找他?”米罗小心翼翼问。

我摇头,“我只是想知道而已……加隆和我都应该跟对方说对不起,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他盯了我几秒——米罗是个非常好的人,从这不到一分钟的谈话中我已经知道;他既不愿违背哥们儿间的承诺,又不愿欺骗我。他了解我和加隆的事,在为喜欢的人庆祝生日的此时,他丝毫没有敷衍我的眼神。

“沙加……加隆现在在哪里其实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们两个多月没联系了。他警告我不准告诉任何人——你、撒加甚至卡妙……但是现在这么久了,我也担心得不得了——因为、他去的那个地方……哎,沙加,你知道一个叫敦煌的地方吗?”

我一震,婚宴那天我不经意地说过——这个名字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从华盛顿直接就飞去中国啦!当晚给我打了个电话,我真被他吓了一跳!你知道那个晚会是全球现场直播的……我和艾奥里亚正担心着,他就说已经在机场了!”米罗回忆起那时的事,眉毛焦虑地拧在一起,“离现在已经快四个月了……最后一次电话是六月中旬,他在那儿一个叫什么的村子上,说准备去什么遗迹……那儿条件很落后,连网络都没有,手机信号也出奇差!现在八月份了,他就像消失了一样!”

我努力回忆着当时轿车里的谈话——他问我最向往的地方,我说是一片黄沙中的海市蜃楼……名字叫敦煌。他当时甚至没听过,而现在,为什么?

“……米罗,谢谢你了……”我努力抬头对他微笑道,“真抱歉耽误了你那么久……”

“沙加,如果有消息我一定会告诉你!你也很担心对不对?我知道其实你并不讨厌加隆……哎,算了,反正、我也就知道这些了。我留个电话给你吧。”然后他在餐桌上的便签纸上飞快写下一串数字,撕下来给我。

“有什么能帮忙的不要客气。”

“谢谢——你还是快过去吧,你的朋友要等急了。”我提醒他道,他冲我一笑,“沙加,那就祝你好运——能和相爱的人再一起就是最幸福的了。”他此刻脸上遮不住的光彩甚至让他顷刻忘了加隆的事。

我朝他摆摆手,米罗很快消失在迷暗的光线中。

穆回来的时候看见他了,知道是加隆的朋友对我无害,也就不问什么了。他看得出来我有点分心,穆一向都是敏锐得让我无处循形的人啊。

他却没有提加隆,而是问起撒加。

“记得以前我说你终究会得到所寻求的东西,现在觉得是这样吗?”

清酒在浅碟里晃荡,将那唯一一束柔和的光线荡漾出五彩,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洇开。

穆的声音也浅浅的,洇在我心上。

“我不能给你百分百的‘YES’——因为我知道我们都太沉迷了;或许现实的快感会屏蔽一些东西——穆,我已经很久没有思考过以前常常问自己的问题了。”

我认真望着对面阴影里的人,我们彼此阻隔在一束柔和光线的两边,那两只浅浅的酒碗反而比人更清晰。

他微笑了,“是不是,得到一些的同时感觉却失去了什么?”

我思忖,然后点头。“没错。我觉得自己从遇到撒加就全心投入,有很多时候惊讶地发现自己从前不会说那么多话、有那么多欲望、会放那么多注意力到另一个人身上……姑且不说这是好还是坏,起码我很吃惊,然后有点迷茫。”

“沙加,那你以前所寻求的是怎样的东西?”穆也有些迷惑地望着我,但他肯定理解了我的感受。

我无奈地笑笑,捻起细颈的瓷酒瓶在掌心揉转,真不知道啊……

“我大概是太复杂了吧,自己也弄不清楚——像刚才那个加隆的朋友,他眼里纯粹的幸福真让人羡慕;而我呢,整天仍琢磨着模棱两可的问题——自己会不会涉入太深?撒加对我的意义?我所寻求的‘平衡’是什么?……哎,总之都是自我烦恼。”

“我觉得你好像有点患得患失哦——不过也情有可原,你就是这样的人嘛。”

“——但是我爱撒加,这是怎样都能确定的。”

我放下酒瓶,结论性地说道,瓷瓶和漆木桌面撞出“咯”的一声。

穆没有言语了,把酒斟满,我们各怀心事地开始又一巡对饮,醉了的人永远不知道自己醉了。

 

我们在九月初的一个星期二早晨从华盛顿飞往了希腊,降落在雅典城外的小型机场。我第一次在舷窗外看到巴尔干半岛被覆盖在厚厚的积雨云下,滚滚沉沉像墨黑的海面一样——走出机舱,我惊讶地吸入一口夹杂雨星的冰冷空气。

“奇怪了,秋天的希腊是非常干燥的。”撒加从来接机的管家手里接过大衣披到我身上,“最近都是这样的天气?”

“不是,先生。”管家一边为我们撑伞一边答道,“今天一大早还晴朗得很呢!就上午一眨眼、云就飘过来了——像是从基克拉泽斯群岛那边来的。”

“那么种地的人们会很高兴了——比起阳光,雨水是更稀有的恩赐。”撒加望了眼阴湿的天空,又转过来微笑看着我,“沙加,你的再次到来给雅典带来了一场珍贵的雨呢。”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这种阴雨天可并不令人欢喜啊。

秋天的雨会把晒场上的粮食弄得发霉。

雨点在我们路上落了下来,从挡风玻璃上的稀疏圆点很快成为噼里啪啦的一片,公路右侧的海面墨蓝而浑浊,接近沙滩的地方掀起雪白浪花,海天交界处是一片灰蒙蒙的雾,让人怎样也看不见那条平日两种蓝色交界的线。

车内却很平静,管家在前座给我们介绍今晚的菜谱,然后又向撒加汇报苗圃的情况——我才知道那座城堡式建筑周围的十多英亩地都属于克莱门德。撒加告诉我他父亲以前在土地上种了许多从亚洲引进的植物,比如黄果兰树、核桃树、李子树等,但是由于希腊地域缺少雨水和阳光过于强烈,这些植物都没有存活超过一年的;后来撒加管理的时候,就将它开辟成苗圃和菜地了,一些菜式需要的稀有佐料就可以自己种植,屋子里的盆栽植物也不需要专业公司提供——撒加很喜爱这样小范围的自产自用方式,他有空的时候还拿着锄头到地里去松土呢。

我们很快到了那座城堡前,跟上次一样,有恭敬的仆从来开门、拿行李、撑伞。到那些琉黄色的石质弧形楼梯、古铜螺旋雕花把手、镜子般雪白的大理石地面、银质洛可可风格的油画框一样样流过视线……记忆在目光接触之处更醒,连同与它们相关的事情、人物、心情,全都在很久的淡忘后重新活跃起来。撒加看我出神,拍了拍我的肩,“沙加,现在在这座房子里,我终于不用抑制自己想亲吻你的冲动了。”

我微笑,“上次我真的没有料到,薛安的朋友会是你。”

“我也没有料到,薛安跟我说了几次的模特是你。”

“那你是高兴、还是失望呢?”

撒加抬头指了指那座弧形楼梯,上次他就是站在那里向我们打招呼的——“当我望下一看,发现那抹一直念念不忘的金色又蓦然出现在视野里,然后就不禁暗自窃喜。”

“窃喜?”我不可思议地联想起当时他风度翩翩的主人模样,原来心里面的内容跟一般人没什么两样——都是动物性占了上风。我兀自笑起来,撒加当然知道我笑什么,他拖起我的手往楼上走,“你呀——我觉得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表情越来越丰富、学会了捉弄人、拌嘴、窃笑……哎,沙加,你是不是倒回去长大啦?”

“都是受你的影响不是吗?”我轻描淡写道,撒加宠溺的口气回荡在耳边——长大?什么是长大呢?我究竟……

“好吧,我是罪魁祸首——作为赔罪,就陪沙加逛遍雅典所有地方怎么样?”

“恩……还是先让我吃顿丰盛的晚餐吧?”

其实我并不很饿。

本来和撒加回到希腊是一直等待着的事,现在我们终于又回到了这座爱琴海边城堡式的房子里,不用像很久以前那样扮演主人和客人的角色、不再怀着渴望的心情却用礼节性的言语接听电话、不会因为各自埋藏在心里的忐忑而使忘情的吻嘎然而止……现在我们可以慢慢一起领略爱琴海的早晨与黄昏,可以毫无顾忌地享受爱情,这难道不是相爱的人最盼望的事情吗?而我们心照不宣所走到的这一步,难道不是彼此都认定的幸福吗?然而为什么……此刻沉浸在撒加的温柔中,我竟感觉到一种不知从何时开始滋生在心底的不安和寂寞,正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一些不经意的、最被溺爱的瞬间,将我准备接受这种溺爱的心情搅得莫名其妙、不知所措。

“沙加,你不是喜欢喝鲫鱼汤吗?这是完全按照东方的烹饪方式做出来的,味道不好吗?”

我回过神,撒加正微笑地望着我,带了询问的目光。

面前乳白的鱼汤已经温热,碧绿的葱屑漂浮在其中,香浓的鲜味竟没有吸引我的注意。

“抱歉——味道很正宗。”我拿起汤勺,竭力丢开那种莫名其妙的搅扰。

撒加打了个响指,对进来的仆从说:“请把汤拿下去重新热一下。”

他说我大概是飞机坐累了,就叫了牛奶,陪我早早睡下。这是我们回到希腊的第一天,即使是舒适的私人飞机,疲劳也让全身软绵绵;梦幻般紫色洇晕的黄昏被爱琴海上空阴郁如浓烟的积云掩藏起来,雨水淅淅沥沥从窗棂上滑下,一天一地的雨雾笼罩着忧郁的海面,将一切沉入寂静的夜的怀抱。

 

第二天撒加开车带我去雅典城游览,他绝对是个优秀的导游,对那些建筑年代、典故、执政者名字、事件由来都如数家珍。我习惯性地认真记下他说的每一件事,即使不写小说了,这个职业习惯还是没办法改掉,甚至无意识地已经萌发出一些情节片断,并且乐于沉浸在纯虚构的世界中。我们把车停在宪法广场,然后步行踏上积着昨夜雨水的白色碎石路,在柔弱的阳光下漫步这座从欧洲神权、宗教、艺术演变中提炼的城——游者可以毫不费力、甚至不经意地随时瞥见这些令人激动的历史残留碎片,它们就刻在某个歌特式柱子的残留弧度中、某簇夹缝里茂盛的野花瓣儿上、当地人脸部高贵而深邃的轮廓里……而雅典城便是将这些细节凑成一块儿的一整栋博物馆;它的特色在于占据小山丘,小型石灰质房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据说这是“防御”的表现,使居民免受敌人的威胁,而在肥沃土地上高崛而起的“卫城”是设防的部落中心和受困者最后的避难所——这种流传下来的城市意识和雅典自爱琴海文明时期到现代所经历的千年争斗历史有很大关系;多利亚人、特洛伊人、波斯人、罗马人、小亚细亚人的欲望都曾蹂躏过它,而同时,它又沐浴着从神话时期、中世纪宗教到文艺复兴的精神恩泽,并且曾留驻过荷马、色诺芬、亚里士多德、柏拉图等哲人的足迹;它雪白的房屋散布在崎岖的山崖上,面对蔚蓝大海和天幕,似在沉思着永恒的关于时间以前的问题,在爱琴海轻酣的呢喃中沉睡又更醒。

“柏拉图曾对修建城墙提出建议:‘如果人们一定要有城墙,那么私人住宅应当排列成使整个城市形成一座城墙的形式,所有的房屋因为整齐一致,朝向街道而能防守。’——他想把斯巴达式的军事生活和纪律用于治理雅典城邦,也构成一种整体化一的建筑美感。虽然他的建议都消极而刻板,但现在我们的确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思想的残留——比如这条路两旁咖啡馆的阳台朝向、书店的门窗朝向;它影响到雅典城市的根本构建规则。”

撒加说着,给我指那些房屋呈一条线的方位——临街道的阳台上都种植鲜艳的花朵,形成的连绵荫凉给游客挡去一路的阳光,累了随时能在这些大片荫凉下找到摆开的小圆桌和凳子,然后店主会很热情地跑出来问要咖啡还是茶?

我们一家接一家地光顾——咖啡店、饰品店、书店、面包店、杂货店……买了一堆大概永远不会派上用场的东西,花花绿绿的纸袋挂在撒加手臂上,而我欣喜地买到了一本当地希腊文小故事,不知是近代的哪个不知名希腊人胡乱写的,袭用了奥林匹斯众神的名字,搀杂很多稀奇古怪之说,连撒加都没听过的,其匪夷形象与荒诞情节令我爱不释手——这种兴趣不知是因为职业而形成的还是因为它才导致我的特长。

“这个作者对朱庇特和侍酒少年的故事添油加醋——加尼米德的掠夺战。”

“嗨,沙加,就算这本书的作者是个近代人,他也是根据古罗马神话为基础;在那么个纯粹的白银时代,爱情是神圣美好的事物,而同性间这种事物的诞生就已含糊地藏在文明枝节里了,这是不是很能说明一些问题呢?”

“的确啊。”我靠在舒适的背椅里,我们正坐在一片咖啡阳台上,眼下崎岖的黄色山岩中一条条街道撬在里面,白色房屋像镶嵌其中的贝壳——再下面承接一切的就是深蓝的爱琴海波浪了。我将翻开的书搭在膝盖上,袖子卷起来,爬上山坳的海风把金发吹回脸上,跳动在视线最近处,撒加的微笑在金发那一边,洁白牙齿露在一个睿智、喜好辩论的弧度中。“你想为现世的人寻求理论根据?”

“没错——所以说,我们的爱情是朱庇特曾今亲尝、并且为之争斗的,虽然这位大神犯过不少荒唐罪过。”

我笑起来,“为数不多的几个国家已经批准同性的婚姻了呢,美国在这方面倒出乎意料地没有当先锋。”

撒加端起摩卡咖啡抿了一口,但是味道似乎不佳——这本来不是本土的东西,也不适合有板有眼的希腊人;他轻轻放下杯子,目光抬起,停在我嬉笑还未散去的脸上,缓慢而认真地问:“你想结婚吗?”

我当他是在开一个和气氛相当的严肃玩笑——或者我没有这么想,我也会漫不经心地这样回答,“不——我不需要。”

撒加的目光停留了一下,那一瞬间我来不及读明白里面包含的沉默,他已经移开了忍不住流露什么的视线,和我一样漫不经心地说:“噢,原来如此。”——原来那真的只是个故作严肃的玩笑。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两人都有点伪装——其目的是什么,我一时探究不出。

对于我,觉得婚姻是种极其可笑的东西,所以拒绝了,如此而已。

我们都不应该是那种形式主义的人,况且我现在对实质都感到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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