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7

离圣诞节还有一个星期了,撒加他们从夏威夷回到了冬季的旧金山。大家都觉得沙加似乎变得沉默了,但是谁也不敢去问,因为撒加就在他身旁,虽然两人不怎么说话。相比于以前针锋相对的状况,现在更令人无从了解了。

撒加打开门,终于回到那栋房子。沙加提着行李走进自己房间,只有那张粉红的床温暖得像属于自己的家,沙加疲惫地倒进去,闭上眼。

和撒加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沙加不知道这种“陌生”是从何而来,或许,在撒加那番话后,自己某处的确被伤到了吧。然而本来准备彻底不再依赖他、当作陌生人就好……但那晚突然的事件却把两人又联系起来,并且因为一个话题而加入了复杂的成分,沙加也不懂了……

总之,撒加从头到尾都是个捉摸不透的人,从那双深蓝的眼里看到的除了冷漠、尖锐、厌烦之外,沙加却总觉得还有其他的东西,掩藏在后面,很偶尔地一瞥,会令自己莫名心一抖,产生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起来吃饭。”

撒加推开门叫道,沙加翻了个身,满头金发凌乱地蓬在脸上。

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晚餐,是外卖刚送来的。沙加默默坐到桌子的一端,两人就各在一边面对面却遥远地吃着自己的食物,仿佛又回到当初的沉闷气氛。

 

给穆打了电话,没能去成野营非常遗憾,但穆体贴地没再提这件事,让沙加非常不好意思。

“我在夏威夷认识了一只德国牧羊犬,好可爱啊!”沙加蜷在沙发里煲电话粥。

“哦?我家就养了狗的哦!沙加你喜欢狗吗?杰森是只爱斯基摩犬。”

“真的?从来没听你说过。”

“是十五岁生日时我爸送的,现在杰森已经三岁啦!非常聪明,但是食量惊人。”

沙加笑起来,“好羡慕啊!和狗狗在沙滩上玩是我最向往的了;一回家它就来迎接你,围在脚上蹭毛,摇尾巴……一想到就心情大好啊!”

“什么时候来我家玩吧?我们可以带狗出去,附近有个室外溜冰场,杰森可以拖着我们滑哦!”

“真的?……改天吧。”沙加想起撒加的话,不禁黯然。

“沙加,你圣诞要怎么过呢?”穆问。

沙加顿了一下,“也没什么安排……穆你呢?”

穆一下来了话题,“沙加给你说哦!我爸今年有可能送我机车!到时候可以载沙加在公路上飚车~!不知有多爽啦!我最近在考机车驾照,沙加你就等着吧!”

“真的?你要注意安全啊。”

“我知道啦!什么时候能来我家玩吗?见不到你好无聊哦。”穆撒娇着说。

沙加心里也是这么想,但……“再说吧,我被管得很严,你知道的。”

“……哎,你是说那个监护人?他实在很霸道耶!”穆不满地抱怨。

“我也没办法啊,他实在叫人受不了,但又打不过……现在我也懒得跟他吵架了,反正都是他有理。”沙加黯然地说,想起撒加的话,“……他不过把我当甩不掉的包袱罢了。”

穆沉默了一下,“别这么想啊,虽然我不认识他,但是想像不到有人会不喜欢沙加啊。”

“……谢谢你,其实我也努力想和他处好,但是总不能忍受他的独断……究竟是我不够成熟还是他的错?越来越糊涂了。”

“别那么在意了,慢慢来吧!两个人总应该互相体谅啊,然后也会发现他好的地方吧。”

“恩……可是,我觉得他很难让人接近啊!我是说、很难了解这个人……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他如果真的讨厌的话为什么不把我送去寄宿?如果不讨厌的话为什么那么冷漠?说那样毫不留情的话……”沙加咬了咬嘴唇,握紧了电话。

“可能大人就比较喜欢装神秘吧……一点不直率。”穆总结道。

“穆,他快回来了,我要去做饭了。”沙加看了眼表,从沙发里坐起身。

“恩,那改天见!圣诞快乐哦!”

“拜拜!”

沙加挂了电话,就听见随着一阵油门轰鸣,车库门升起的声音。

撒加进门,脱下风衣,换了鞋就走上楼去。沙加埋头在厨房做着晚餐,因为天气有点冷,所以一次买了很多材料放在冰箱里;无意识地做好双人份晚餐,沙加站在楼梯口犹豫着,因为撒加从自己来的第一天就警告说不许上楼;可是要等撒加不知什么时候下来的话,菜早就冷了。

沙加正无奈,突然听到从楼上传来的隐约说话声,似乎是撒加在打电话。

沙加对撒加的身份也了解一些,但并不感兴趣。可是在学校里,难免有人知道沙加监护人的身份后,态度就变得有点特殊。一次穆不经意说,沙加其实应该注意自己的安全,撒加不同寻常的背景可能引起很多人不怀好意的恺觎。

此时撒加的声音听不太清楚,但是说的不是英语,口气十分强硬而缓慢;冷得令人不寒而栗的语调是沙加从没听过的。

沙加退回餐桌,独自坐下来。其实就算叫撒加,他也多半说已经吃过晚餐了。

再过三天就是圣诞节了。加州不会下雪,沙加不禁怀念起英国的冬天。

按开电视,尽是大团圆结局、充满红色绿色圣诞树的电影,或者是市中心繁忙购物的人,还有笑闹不停的娱乐节目。沙加支着下巴在餐桌上对着电视发呆,刚才明明有点饿,现在又没胃口了。土豆炖牛肉渐渐冷了,在汤汁上凝起一层淡黄的油;蔬菜汤也不再冒热气,番茄软软地躺在里面,蛤蜊沉在底下。沙加觉得很可惜,早知道就不要做那么多了。

晚上沙加蜷在沙发里看电视时,听见背后楼梯走下的脚步声。撒加径直走进厨房,似乎打开冰箱。

“这些碗里是什么东西?”他在那边问。

沙加翻身起来,走进厨房,“晚餐剩了很多,我就冰起来了。”

撒加没说什么,关上冰箱门。

“你饿了吗?晚餐很快就能热好……我以为你已经吃过了。”沙加又打开冰箱门,不禁一阵高兴。

撒加背着身站在加热的咖啡壶前,“不用了,你去看你的电视。”

随着一阵沸腾的声音,空气里漫起浓浓的咖啡味;沙加望着他的背影,低下头,“……晚上喝咖啡不好。”

撒加熟练地将烫咖啡过滤了倒进杯子,像没听到沙加的话。

望着冰箱里用薄膜覆盖得十分仔细的晚餐,沙加感到委屈得难受;好像自己费心做的事那个人从来看也不看一眼,自己根本是无关紧要的。

“撒加,你……”

声音轻轻颤抖,沙加咬了咬嘴唇,却不知该说点什么。

那人终于转过身,手里端着黑咖啡,望了眼沙加,“什么?”

“……后天就是平安夜了,你回来吃晚餐吗?”沙加突然急切地抬起头,又小心翼翼地望着撒加。

撒加想也不想,“当然不可能了,我最近很忙。”说着就要走出去。

沙加埋下头,听着脚步从身边走过,一室的咖啡香味还很浓,粘在皮肤上却慢慢变冷了;他竭力忍住泪水,撒加已经走上楼梯了才蓦然滑下。

 

“I feeling in my fingers, I feeling in my tongue~ Christmas is coming, coming and let it snow~~~”

电视里本年度打败年轻组合BLUE而拿到最受欢迎艺人称号的比尔先生在一排红色圣诞比基尼女郎前用他磁性不羁的嗓音唱着专辑主打歌——改编自英国民歌的《Love Actually》。屏幕上一片泡沫雪花纷纷而下,沾满了比尔的头发,比基尼女郎们娇拥而上为他吻去——这就是平安夜的精神寄托了。

沙加抱着一包薯片坐在沙发里,满心委屈盯着红白纷飞的屏幕,快乐热闹的音乐似乎跟他不相关,是另一个世界的狂欢。偌大的别墅里当然只有他一个人,再怎么舒适整洁也没有丁点乐趣,反而显得更加寂寞。茶几上摆满了食物,都是打开后吃了几口就扔在那儿,薯条洒落在地毯上,热可可在杯口凝结成一圈棕色,漫画和报纸随手丢在沙发上,坐得皱巴巴的——这些都是那个人最讨厌的,平时的话会立即把自己从沙发上提起来喝令打扫掉;可是此刻自己干什么也不会有人理了。

“可恶——”沙加将下巴埋在膝盖中间,咬牙念道。

电话这时响起来,沙加一个翻身夺起听筒,“喂?!”

“沙沙~圣诞快乐啊!”电话那边一听就是米罗,好像喝得醉醺醺,卡妙也在一旁。

“圣诞快乐……”沙加的心又莫名落下来,不过米罗打电话过来也很令人高兴了。

“沙沙你在干什么?和老大吵架?哈哈……”

沙加黯然,又涌起气愤;“我不知道他在哪儿!干吗非要和他在一起?!”

“啊?老大不在呀?”米罗有点舌头打结,卡妙大概瞪了他一眼,“……那、沙沙你注意安全,我和妙妙要去听钟声了……拜拜咯!”

“拜拜。”沙加咬牙挂上电话,觉得心里像有团棉花堵得难受。

电话再次响起,沙加突然有种愤恨发泄不出,简直忍受不了了。拿起电话,传来穆温和的声音:“沙沙圣诞快乐哦!”

心一下子被浇了一泼温水,沙加感动得想哭,“穆……”

听到沙加可怜巴巴的声音,“怎么了?你……”“我没事,穆你在干什么呢?”沙加竭力掩饰了软弱,吸了下鼻子,“你该不会也在看那个比尔唱歌吧?”

“当然没有了……哈!恩,事实上一会儿我家院子里要举行烧烤,我怕一会儿没机会给你打电话,所以现在就说圣诞快乐啦!”穆那边传来热闹的声音。

“哦……那祝你玩得愉快!”沙加也不知该说什么。

“沙加……你一个人吗?”穆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小心问。

“呃、是呀……不过没关系啦,我在吃一堆零食……”沙加委屈地说。

“那、沙沙到我家来玩吧!”穆大声说道。

沙加愣了一下,心里瞬间雀跃起来的,但下一秒就浮现出撒加。

“我……”

“别理你那个监护人啦!他既然都不管你,你干吗理他那些要求?我这就来接你——我爸真的送了我一台机车哦!黑色的炫极了!我这就来好不好?”

沙加也动心了,但他始终惦念着撒加的警告,归根到底气愤归气愤,沙加还是不愿意打破他的规矩,毕竟和撒加相处总是令人小心翼翼的。

“穆……我不知道……”“沙加!”穆大叫一声,为他的犹豫感到气愤,“你总这么乖的话,他只会得寸进尺你知道吗?”

沙加心一抖,他的心思当然比穆想像的更为复杂。可此刻就放纵一下吧,作为小小的报复也未尝不好。

“好吧,我自己开车过来就行了,你告诉我地址。”

穆欢呼了一声,“我在门口等你,不见不散啊!”

 

穆的家一点不难找,因为那是座很大的私人别墅,坐落在市区北面的富人区里。沙加开着白色法拉利,几乎没有绕路就开到了别墅门口,穆裹着围巾跑过来,他真的在门口等。

高大的铁雕花门无声打开,两旁的站得笔直的警卫让沙加感到紧张。穆却丝毫不在意,“我家就是这个样子,你别拘束,我爸就是喜欢这种排场——他很希望见到你呢,因为以前我经常对他提起你。”穆坐在沙加旁边的副座上,对这辆极品跑车赞叹不绝。

“你爸是干什么的?”跑车在花园中间的主道上开着,沙加不禁对这座府邸感到好奇。

“做生意的,具体干什么……恩,我也不太清楚啦。”

很快跑车停在了一栋三层现代式别墅前,仆人拉开车门,穆牵着沙加的手愉快地朝里走去。别墅被完全装饰成圣诞风格,棕绿色地毯像草坪一般柔软温暖,巨大的落地玻璃上喷着白色雪花泡沫,穆得意地说那些都是他指挥下人布置出来的。

“烧烤大概已经开始了,我先带你去见父亲,然后我们就去花园。”穆拉着沙加往华丽的弧形楼梯走上去,楼上和楼下完全是两种气氛——灰色的暗花地毯铺在走廊上,偌大的客厅中间摆放着一套纯黑色沙发——这种成熟品位和撒加还有点相像,沙加想着。

“这一层是我爸的地盘,没办法他杜绝圣诞饰品——你在这儿等等,我去叫他。”

沙加就坐在宽大沙发里,有仆人端来热茶,又一声不响退下去。楼下隐隐的音乐声传来,沙加感到了些许放松,正要仰头躺下去,听见穆的声音。

“爸,这就是沙加!”

沙加一个起身,就看见穆身后站着个高大的男人——有着和穆一样的紫色眼睛。

他穿着便袍,很随意地,却从面孔上透出一种强大的成熟稳重,对沙加微微一笑,他走过来,“你好,沙加。”

沙加连忙站起身,“您好……”

“沙加很漂亮吧?像不像天使?”穆兀自问他,又朝沙加偷笑。

沙加有点脸红,不禁埋下头,面前男人的目光很温柔,既有长辈的魄力又有不令人感到拘束。一时猜不到他的年龄,因为沙加根本不好意思再盯着他的脸看。

“叫我史昂——很欢迎你来和穆一起过圣诞。”

“谢谢……史昂先生。”

“别客气——我现在有点事不能陪你们,穆你先带沙加去花园,十一点半再上来好吗?”史昂眯着眼低头对穆说。

“知道啦!沙沙我们下去吧,烧烤已经开始很久了。”穆拉着沙加就要走。

沙加向史昂告别,后者温和一笑,“希望你玩得愉快。”

来到花园里,草坪中间的烧烤架上已经堆满食物,看到穆过来,大家都惊奇地看着他身旁的金发美人——“穆少爷的女朋友啊?”

沙加一下就脸红了,面对那么大群陌生人他又不好开口,穆倒不在意似的摆摆手,“你们睁大点眼吧!这是沙加,我的朋友。”

参加烧烤的几乎是这座别墅的仆人,大家聚在一起一边喝啤酒一边吃烧烤,穆和他们混得很熟,都没有身份概念。穆亲自烤了牛肉给沙加,引起周围一片哄闹,大概是穆很少带朋友回来吧,他们都认为沙加是特殊的了。

“火候怎样?你喜欢几分熟的?”

两人坐在白色伞下,桌子上摆了各种饮料和啤酒,两人都很乖地不去碰含酒精的。“这样就很好了,我不喜欢带血丝的,感觉像吃生肉一样。”沙加愉快地托着盘子,又叉起一块。

“哦~我也是,情愿焦一点啊。”

“对了,我来烤只章鱼吧!你要吃哦!”沙加站起身,朝穆一笑。

“当然当然,烤成什么样都吃!”“我烹饪可是很拿手的哦,你不知道吧。”沙加瞪他一眼,朝烧烤架走去。

 

十一点半时,穆准时带沙加到楼上,看来他对这个父亲还是很敬服的。仆人领他们到书房,那是间宽敞的古典风格房间。

史昂换了套衣服,坐在公爵沙发里,茶几上已摆好三杯茶。看到两人进来,他热情地微笑道:“吃得愉快吗,沙加?”

沙加点头,“很好啊,穆很会烤牛肉。”说着对旁边的人一笑。

“哪里!我才不知道沙沙真的擅长烹饪哦!我觉得章鱼最难弄了,结果沙沙做出来的大家都赞不绝口!爸你也该来尝尝。”穆拉着沙加在史昂对面的双人沙发里坐下。

史昂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沙加突然觉得他们父子真的很像,不管是长辈或者朋友,那种淡淡的笑容,让人感到无比亲切,然而亲切中又带有自身的高贵。

“对了,这是从东方带来的茶叶,可以降低烧烤食物对身体的躁性。”

穆和沙加端起桌上已经倒好的茶,青绿温热的,喝着有股清凉。看着眼前两个可爱的孩子,史昂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对了穆,你不是有礼物给沙加吗?现在可以亲手给他了。”

穆想起来,“对哦!那我现在就去拿,沙沙你等一下哦。”

说着他起身就跑出书房,沙加惊讶之中又有点感动,这里的每个人都那么好,如果刚才拒绝了来玩才真会后悔。沙加几乎不愿想起撒加了。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史昂又为沙加倒满茶,“沙加,穆从一开学就喜欢说起你,他以前很少对一个人那么着迷,看来你很有魅力哦。”

沙加又不禁脸红,穆对自己好是早就感觉出来的,其实自己也很喜欢他呀……

“我在报纸上也看到了维切拉里的葬礼,你现在和撒加住在一起?”

“恩。”沙加点头,突然觉得有点头昏。

“他那个人能和一个孩子住,真是奇怪了……”史昂的口气漫不经心,沙加抬起昏沉的目光……“您认识撒加……?”

史昂望着他,嘴角露出笑意,“当然了……我不仅认识他……”

沙加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突然的睡意让他几乎来不及想到什么,史昂若有若无的笑意蔓延在耳边,自己软软倒进一双臂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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