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6

“沙加?”

朱利安看到沙滩上慢慢走过来的人时,在船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他跳上码头的木板,朝沙加跑过去,一把扶住。“沙加……?”

“我没事……”金发下的脸埋得很低,声音像是感冒了,“……对不起我来晚了,我们去看鲸鱼吧。”

朱利安轻轻拉拨开金色的流海,那双浅蓝欲躲避的眼睛包满了眼泪,一滴顺着脸颊滑下,划过无数的泪痕,在下巴尖轻轻滴落。

“……走吧,鲸鱼正在等着我们。”

小游艇轻轻响起马达,从暮色降临的私人码头滑出去,驶向深紫色的大海。

 

撒加仰面躺在卧室落地窗前的躺椅里,双手垂在两边。

他闭着眼,脸部的轮廓在暮色里凝成静止的一副画,眉宇间是在人前从未流露的疲惫。

从餐厅走回来,仿佛看得到背后那双浅蓝的眼睛,惊讶地、惶惶地望着自己,然后被隔离在门的那一边。

挥之不去。

撒加知道自己的心态,他比任何人了解自己的自私、冷漠和恐惧——在挥手生生斩断一切时,残忍是无可避免的。

爱情或者死亡,寂寞的人要的只不过这些。但是撒加早已明白,所以他不会让任何一个发生,这是一路走到今天的原则。

撒加坐起身,望了眼沉下去的夕阳和一片墨紫的海面,沉沦在其中忘却就行了吧。

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撒加不耐烦地皱紧了眉,“他妈的滚进来!”

几秒后,修罗小心翼翼打开门,“撒加,沙加不见了。”

撒加望过来一眼,出乎修罗的意料,他却异常平静,一丝冷漠随着最后一抹夕光从他眼里流出。“不用管他。”他淡淡地说。

 

“沙加,冷不冷?”

朱利安将方向盘固定好,走到栏杆旁的沙加身边,此时游艇迎着风,吹在身上鼓鼓作响。

沙加摇头,手里拽着纸巾,眼睛擦红了。“谢谢,还好。”

“我们进去吧,很快月亮出来后,就能看到鱼在海面上跳跃了。”朱利安扶住沙加肩膀,两人走进船舱,“我准备了夜宵——虽然现在早了一点,我们就一边吃一边玩好不好?”

“恩。”沙加坐进宽大的沙发,船舱里虽然不大,却布置得很舒适,朱利安从冰箱里取出一盘盘食物,“你喝什么饮料?”

“可乐就好。”沙加拢了拢手臂,海上的夜晚寒气很厉害的。“啊,有酒吗?”

“当然,那我们喝一种低度的吧,既不会醉又可以暖身子,味道也很棒。”朱利安走进厨房。

海面波光粼粼,月光在云后斜斜地照下来,船后拉起长长的白色浪花泛出银色光芒。一切都那么静谧,沙加不禁感到一阵放松,似乎暂时能将一切抛在脑后。

朱利安拿来一瓶浅蓝色的酒和两个高脚杯,沙加从没见过这样颜色的酒,倒进杯子时颜色很妩媚,却又如冰一般神秘。

“这是鸡尾酒的一种,因经典的配方而成为固定品种,名字叫沸冰。”

递给沙加一杯,冰块轻轻浮动,竟冒起细细的气泡,好像沸腾了一样,这就是名字的来源吧。沙加仰头大喝一口,一股从未体验过的辛辣伴了冰的寒冷灌进喉咙,虽然一开始呛得要流眼泪,但猛灌几口后似乎就麻木了。

“喂!哪有这样喝酒的!”朱利安笑道,“看来你长大是个厉害的人哦。”

沙加摇头,“我只是今天想喝而已——”

“为什么呢?”朱利安轻轻抿一口淡蓝的液体,望向面前有些迷茫的人,“沙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伤心吗?”

沙加苦笑一下,“你又不认识他。”

“那样不是更好吗?你可以没有顾虑地告诉我,他怎么伤害你了?”

“他没有伤害我——都是我太天真,太幼稚……”沙加淡淡说着,一边没有感觉似的喝酒,“我对这世界没有什么经验,一直都被呵护着,以为所有人都一样亲切。”

“难道不是吗?沙加你那么可爱,谁都会喜欢啊。”

“哈……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朱利安那么好啊。”沙加叹口气,淡蓝的眼睛在月光下略含忧郁,像海水一样清澈纯净。“如果他也像你那么温柔,会陪我看鲸鱼……”

“好了,我们别说这个了。”朱利安打断沙加,站起身,“现在应该能看到了,我们到栏杆旁去吧。”

 

“修罗,把船给我启动了。”

撒加阴沉着眉,看不清下面的神情。

“是。”修罗不发一语跳上游艇,解开挂钩,马达很快轰起来,在寂静的水港夜空里格外躁动。

撒加望了眼黑寂的海面,嘴角因心里的剧烈矛盾而微微颤抖;他一咬牙,也跳上游艇。

“我一个人去。”

修罗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游艇剧烈地轰开油门,掀起滚滚白浪,将晦暗月色下黑色丝绸一般的广阔海面撕开一道口子,疾驶而去。

 

“嗝……”

沙加抓着栏杆,海风吹得满头金发乱飘。

“喝多了?”朱利安站在他旁边,伸手揽住沙加的肩。

沙加将下巴放在栏杆上,脑子里有点胀痛,海风也吹不散。

“……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啊!盯着黑漆漆的海面好无聊!”

“这要看鲸鱼什么时候想上来换气了啊!别着急嘛。”

“哼……”沙加微微噘嘴,靠在朱利安肩上,“我想睡觉了。”

“可是……看不到不是太遗憾了吗?”

“恩……可是我……嗝!”沙加撑着栏杆,“有点冷……”

朱利安伸手将他环进手臂,金发吹上脸颊,逗起一阵酥痒;怀里的人软绵绵的,似乎已经完全醉了。朱利安凑近沙加的侧脸,轻轻咬上柔嫩的耳郭,引得沙加一抖,“呜……”

已久的欲望已经没有必要压抑了,朱利安伸手打横抱起沙加,只挣扎了几下,就似乎半睡半醒地顺从在怀里。走进船舱,将沙加放上沙发,那张微翕的嘴唇早已是魂萦梦绕中的尤物,朱利安迫不及待地解开衬衫,扑上沉沉睡去的金发少年,疯狂地在其嘴唇上辗转肆虐,全身的欲望在颤抖,唆使急躁地撕开沙加的衣衫,然后扑上用唇齿侵占……沙加在越来越深的睡意中突然觉得一阵热烈气息扑面,然后是一串疼痛,惊得他睁开眼——

“啊——!”沙加大叫一声,意识在瞬间清醒过来,一把推开朱利安往沙发下逃;朱利安早已经失去理智,被一推反而激起躁动的欲念,狠狠抓住沙加脚踝,然后用身体压住他,顺势抓住腰扯下沙加的短裤,沙加歇斯底里大叫着,疯了似的挣扎,某个瞬间一种来自记忆的恐惧深深窜上来,侵袭了全身——眼泪涌出来,头发和手臂像一张扯不破的网,将一切笼罩在其无底黑暗中;沙加不知眼前的人是谁,和某个影子重叠起来,压在自己身上像夜里的野兽吞噬猎物,牙齿啃过肌肤,手被狠狠钳制起来,脖子暴露在外……

“啊——不要!不要啊!救命……!”沙加嘶声力竭,男人的手滑向下身,粗暴地侵犯着最细腻的地方,疼得沙加眼泪止不住,只想着不如死了……!

突然一声巨响从身下传来,下一秒船身剧烈颤抖着竟“嘎吱”开始倾斜起来,沙发上的两人滚到地上,沙加只觉脑后一痛,全身就像失去知觉一样麻木了。

房间里的家具和物品全部摔在地上,发出各种东西碎裂的声音,有玻璃从身边滑过,然后植盆栽物倒下来……所有东西从倾斜的地板上滚到墙壁脚下,然后天地突然又失去支撑一般,猛地落了回去——

“哗——!”海浪疯狂地被拍起,船身落回平衡后开始左右摇晃,物件在地板上来回滚动,躲避不及。沙加痛苦地要推开紧紧箍住自己的朱利安,却发现丝毫没有力气,灯也灭了,屋里一片昏暗。朱利安动了动,发出一声艰难的呻吟,从沙加身上撑起来——

突然一阵踩在破碎物品上的粗暴脚步声冲了进来,朱利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狠狠地提了起来,然后重重朝后摔去,发出一声惨叫。沙加一抖,月光中那个身影如一个失控的杀手,将已经摊倒在地的朱利安抓起来,一拳打在脸上,朱利安闷闷发出一声呻吟;然后是腹部、胸部,每一拳都饱含了毫不留情的残忍和力道,将那个半死的人打得完全失去了知觉。沙加呆呆看着眼前的画面,缩在地上,连指尖都没法动一下,因为空气已经完全被那个人的气势凝固,压迫到无法呼吸。

时间好像停止了一般,既是很长又感觉是一瞬间,沙加被那个人轻轻抱起来,用毯子包裹着,走出一片狼藉的船舱,另一艘游艇拴在这艘的尾部,他跨过去,踢开缆绳,然后抱着沙加穿过阳台,走进舱内。

一切都突然就结束了,沙加靠在床上,对光线一时不敢适应。毯子紧紧抓握着,闭上眼,想把一切屏蔽起来,然而触觉、听觉、视觉的记忆都疯涌着交替浮现,像狂风暴雨般无法躲避……

“咳……”喉咙像受了伤一般疼痛;这时一只手覆上额头,轻轻触了一下,然后脸被捧起来,有什么触到睫毛;沙加闭着眼,闻到那个人的气息,刚从狂暴中平息下来的宁静,手掌是颤抖的,透过来滚烫的温度……

“撒加……”沙加睁开眼,泪水一下子涌出来。

然而撒加没有给予一点沙加此刻渴望的温柔,他一把扳过他肩膀,深邃的眉宇下怒意按捺不住。“你是不是想死了?”

沙加满眼含着泪水,被他一摇就滑落几滴。然而此时他已经不会反驳什么了,喃喃道:“对不起……我、我没想到他……”

“你以为世界上的男人都是蠢货?都可以和你玩过家家?!少天真了!”撒加第一次发那么大的火,听到沙加的话更是恨不得揍他一顿,“不会喝酒还敢猛灌?他妈的被强暴了都不知道!”

“……是度数很低的酒啊……”沙加小声解释。

“哈!你以为我闻不出来?看你这样子……算了,告诉你你也不信,倒是那混蛋给你说什么就信什么!”撒加狠狠推开沙加,扯过床上的被单裹住他的身体,“……把眼泪给我止住!别再惹人心烦了!”

沙加拿被单使劲抹了抹眼睛,缩成一团。

撒加从厨房倒了一杯柠檬水凑到他面前,沙加喝了一口直呛,“好酸啊!”

“让你清醒一点的!给我喝下去。”

沙加乖乖照做,嗓子好像稍微舒服一点了。

撒加坐到床沿,等沙加喝完,将杯子放到床头桌子上。“现在回答我几个问题。”

沙加抬起头,“可以回去再说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撒加断然拒绝:“我的计划从来不会变动,今晚叫你来房间来,你失约我已经不想计较了——但是现在,你没有权利拒绝。”

沙加埋下头,妥协了等着他的问题。

撒加却没有马上说话,仿佛他自己也在犹豫着什么,语气突然变得柔和。“……维切拉里收养你之前,你在什么地方和谁生活?”

沙加愣了一下,他没料到是这么个问题。蓝色的眼眸顿时凝固了,仿佛被夜的空气冻结,其中深处有什么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一切落进撒加眼里。

沙加没说话,更紧地抓住被单包裹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流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

“回答我。”撒加凑近了,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只是他需要一个真实的探究——他知道这对眼前的人很残忍,但是他强迫自己问下去。

“……你都知道了吧?”沙加很轻地说,脸颊上的泪痕在月光一瞥下成了银色的,将他的神情映得出奇落寞。

撒加沉默了一下,“我想知道为什么你对看到那晚的场面反应那么大,还有刚才你必定想起了什么恐怖的回忆,不是吗?”

沙加脸很苍白,颤抖咬着嘴唇,记忆的确涌上来了,无法抵抗地,那种粘在脑海里的恐惧丝丝爬上来,令神经疼痛。他翕了翕嘴唇,“……你既然都知道了,还要我说吗?”

撒加看着他的样子实在有点心软了,但是强烈的自我强迫意识让他不得不坚持:“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想听你亲口说。”

沙加沉默了几秒,抬起脸转向外面的大海,一片波光粼粼仿佛梦中轻抚的摇篮,让他的心慢慢沉静下来。

“维切拉里先生收养我之前,就是我十四岁之前,都和妈妈住在英国北部的格拉斯哥……那是个不大不小的地方。”沙加缓缓说着,浅蓝的眼睛此时在夜里洇进了大海的墨蓝而变得深暗,苍白的皮肤在寒冷空气里像凝了一层乳白的光晕;撒加竟有片刻的失神……“爸爸很早就去世了,我没有印象,一直是妈妈把我养大——后来有一次妈妈被车撞到,一位先生送她到医院,照顾她……以后就经常来我家,带一些小礼物,陪我们出去玩……大家都说他们要结婚了。”

沙加吸了下鼻子,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记忆真实的一面开始涌上来……“可是我很害怕,他似乎要把妈妈抢走……我唯一最爱的人就是妈妈,他却要夺走。但是我能做什么呢?妈妈从来没有那样愉快,她每天都想着婚礼的事,每天在门口等他来……可是我很害怕,是没有人知道的……”沙加又停住,垂下脸,有什么恐惧在脑海里不敢说出。

“他强暴你?”撒加轻轻插了一句,沙加惊恐地抬起头,似乎被撒加猛然戳破了最恐惧的事实。

撒加望着他,慢慢地,他点了下头,抓住被单的手紧得发抖。

“他很多次那样做?”

沙加摇摇头,“……不,只有两次……第二次被妈妈发现,然后、他杀了她,逃走了。”

泪水猛然决堤似的涌出眼眶,最后几个字从喉咙哽咽出来,沙加再也撑不住,呜呜哭出声。

撒加望着那团凌乱的金发,叹了口气,伸手抚上被泪水抹花的脸,把他拉进怀里。

“那么,现在说出来后,就不要再刻意去忘记了吧。”

怀里的人点点头,泪水湿透撒加的衬衫。

“好了,现在你可以睡觉了——明天早上等你恢复了我再将船开回去。”

再点点头,沙加抽了一下肩,放开撒加,钻进被子。

撒加坐在床沿,凝视很快睡熟的人;寂静的海面上只有马达缓慢的声音,回荡在沉沉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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