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2

米罗再次见到沙加时,看到他身上还是那套T恤加牛仔裤,不禁皱起眉。

“你就从英国带了这点东西?”开着车,米罗从反光镜里看着旁边沉默的男孩。

沙加点头。

“你真当撒加会照顾你啊?看看,连床都没有,你可以去告他啦!”米罗开玩笑道,“怎么不多带点行李过来呢?以前老维切拉里应该很疼你啊。”

听到“疼你”那句,沙加微微感到不舒服,但米罗当然不是撒加口里的意思。“……我的东西都是先生买的,他死后就不是我的了。”

“哦?”米罗不解,他们已经到达旧金山最繁华的街道。

一整晚上,从家具商店到日用品商店到服装店,米罗拿着撒加的信用卡狂购——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不花白不花;沙加大多不发表意见,都由米罗敲定,各种风格的衣服买了一大堆,基本不看价钱。“你的气质蛮像一个我喜欢的人,他就最适合穿这样的衣服。”米罗夸张地推着沙加进出试衣间,激动地上下打量。在意大利家具店订下一张单人床,直接放上送货卡车;沙加盯着淡粉色的被褥、床单、枕头有些无奈——就像公主卧室里的颜色,米罗却坚持要这个颜色,独断地塞给了沙加。

买完杯子、毛巾、牙刷、睡衣、拖鞋等一系列日常用品已经接近十二点,米罗带沙加到旧金山最高档的旋转餐厅吃夜宵,几乎点了菜单上一半的菜。沙加似乎没什么精神,因为刚刚退烧,和米罗买东西简直精疲力尽。

“其实和撒加那些家具、衣服比起来啊,今天买的根本不算什么,充其量只是配得上那座房子——要是不顺眼,撒加绝对二话不说给你扔出来!”米罗食欲大好,一直吃到两点多,才慢慢开着车运着满后厢的东西送沙加回去。

于是沙加自从来美国后第一次睡在了属于自己的床上,很快就进入梦乡。

撒加第二天早上下楼时发现家里被大幅度地侵入了——以前只有啤酒、矿泉水的冰箱里塞着牛奶、水果、面包、火腿、汽水等花花绿绿的食物;架子上多了陌生的杯子、餐具;自己的黑咖啡豆旁多出一袋英国咖啡,以及炼乳、方糖,都是令人厌烦的东西……撒加皱着眉给自己倒了杯纯黑咖啡,走出厨房,看见书房旁的房间门外还放着几个未收拾的箱子,虚掩的门那边……他推开,就看见一张浅粉红色被褥的木床赫然摆在屋中间,那个金发的沙加正熟睡在其中。

撒加嫌恶地撇嘴,想必是米罗的恶劣审美观灌进了自己的家,后悔把信用卡交给他;不过似乎幸好不是粗制滥造的东西,眼不见心不烦……撒加走到阳光铺洒的床前,俯看毫无知觉的人,终于把那件T恤换掉了啊……这样看他还是长得蛮顺眼,老维切拉里原来还有点眼光。

沙加轻轻动了动,长睫毛压在枕头上小刷子一般,洁白的皮肤和金发在阳光里要透明了似的。撒加像突然发现了件玩具,伸手摸上沙加微张的嘴唇,轻轻揉动,手指下泛出柔软的淡红,像润湿的草莓,或许味道会不错?

手下的人轻声发出不舒服的喃喃,大概闻到了撒加手里咖啡的香味,沙加惺忪睁了下眼,又被阳光照得立即闭上,但他突然意识到了站在床前的人,惊讶地跳了起来。

撒加向后一退,否则咖啡几乎被沙加撞翻。

“你……”沙加想起刚才嘴唇上的不适,“你吻我?!”

撒加几乎要笑出来,看他一脸通红又愤怒,真想狠狠挫败他一下。“少自作多情了,你这样的小孩也配让我吻?起来照照镜子吧——”然后端着咖啡转身走了出去,沙加坐在床上使劲用袖子擦了擦嘴唇。

“混蛋……”

沙加翻身起床,打开衣橱,全是米罗昨晚操办的衣服——翻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件比较正常的衬衫,裤子要不是黑色皮质的、就是缀满破洞的牛仔……沙加沮丧地后悔昨晚自己没有发表意见,哪怕要条普通运动裤……从被窝出来越来越感觉寒冷,沙加胡乱抽下一条穿上,再套一件毛衣,就冲到浴室洗漱。米罗到底是个细心人,毛巾、牙刷、杯子什么都买了,连须后水都有;沙加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似乎一直没休息好,脸色很坏,流海长过了睫毛,头发凌乱披在肩上,衬衫领子也胡乱塞在毛衣里。这些天原来一直都这副模样吗?怪不得撒加看到自己就心烦。

蓦然想到刚才迷迷糊糊中嘴唇上奇怪的感觉,沙加又拉过毛巾擦了擦,似乎要彻底清除残留的烦躁记忆。

走出浴室时,屋子里一片安静,撒加已经离开了。冰箱里有很多吃的,沙加学着以前佣人的过程煮了个蛋,用微波炉热牛奶,和进英国咖啡,再丢进两颗方糖。果酱很甜,他咬了一口面包就不想吃了,然后又拆开三明治,这个似乎还可以接受。

撒加的厨房是和花园只有一扇玻璃推拉门相隔的明亮房间,整洁的台面上几乎没什么东西,看样子他自己根本不用。花园倒非常宽阔漂亮,高大的娑罗树在早晨的和风里轻轻摇摆,草坪葱绿又软又厚,躺在上面一定很舒服;沙加一手拿三明治一手端咖啡走上凉台,赤脚踏上草坪,原来加州冬天的阳光都可以这么温暖,比英国灰蒙蒙的阴云好多了。

 

来到美国近三个月的一天,沙加进入了加州大学,就读于应用数学系一年级。其实在英国时,维切拉里先生给沙加请了多名家庭教师每天在书房里教课,完全按照贵族私人教学方案,包括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哲学、欧洲文学、法语、音乐、骑马等各种课程,沙加对数学和欧洲文学比较感兴趣,这两者也学得比较好。第一天到大学听课时,沙加就百无聊赖地发现那些东西自己早就会了。

不过能走出那所别墅,就不会整天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和美国人接触也能活跃一下生活。沙加坚决不住校,为此和撒加吵了几次,最终撒加为顾全风度,不再和未成年人计较。

搭公共汽车是件有趣的事,从学校到撒加居住的富人区要转三次车,从旧金山市中心穿过,沙加可以随心所欲下车游逛,公园和图书馆是他常去的地方,总比呆在那座空荡荡一尘不染的豪华房子里舒服自在。

这天沙加在旧金山一片高楼林立的街区里迷了路,刚才从书店走出来似乎方向弄反了……沙加漫无目的逛着,这里就像纽约的曼哈顿商楼地带,擦身而过的都是高级轿车,来往人群西装革履……好个没情趣的地方。沙加想着,紧了紧书包肩带,看来只好拦计程车了,但是那座房子的地址是什么?住这么久了,似乎没人告诉自己。

路旁高大的枫树轻轻摇曳着茂盛的枝叶,尖尖的黄叶随风一阵阵飘落下来,在石质人行道上铺成一片一片,踩着很舒服呢。沙加踱着脚,思忖着怎样回去,突然一阵尖利的刹车声在自己旁边响起,一辆宝蓝色跑车停住了。

“沙加?”

玻璃摇下来,米罗不可置信地看着沙加,立即露出惊喜的表情。

“米罗?”沙加有点不可思议,看来正在考虑的问题迎刃而解了。

“怎么在这里?难道你来找撒加?”米罗打开车门钻出来,沙加这才看到幅座上还有个人。

沙加摇头,好奇地望着那个石青色头发的俊美男人——优雅之外带了点冷漠。“哈——我来介绍!”米罗拉过沙加的手,“这位就是撒加的金发美人啦——果然很漂亮是不是?哈哈……他叫卡妙,是我的……恩,朋友。”

沙加冲他点点头,那人轻轻微笑着,“的确很漂亮。”

然后顺理成章地沙加坐到跑车后座,路上才知道撒加的公司就在那附近,米罗和卡妙刚从那儿出来就碰到沙加了。卡妙是个话不多的人,和一路上喋喋不休的米罗形成鲜明对比,但是沙加觉得两人之间有种别人插不进去的默契,就像米罗有意无意爱昵的口气、卡妙掩藏着轻笑的撇嘴动作……

“沙加,大学生活怎样?”米罗把手搭在方向盘上,车停在红灯前。

“还好。”眼前是涌动穿梭的人群,绿色信号灯越闪越快,人们匆忙地往街对面跑。“……但比呆在家里好。”

“哈哈……撒加是个大忙人,没空陪你吧?”

他有空会来陪我才怪。沙加撅撅嘴。

这个动作被卡妙从后视镜看到,不禁觉得可爱。“沙加,其实撒加能让你留在他家是很出人意料的了——像他那种人,连情人都决不带回家的。”

“情人?”沙加有点陌生听到这个词,特别是联系到撒加,“……他不带回家关我什么事啊?”

“还真是小孩子啊——说明你很特殊!”米罗接口道,同时一轰油门,跑车急速穿过路口。

“他是迫于法律和媒体压力吧!他肯定恨不得能把我踢出去,这是必然的。”沙加不肯承认,把头扭转向窗外。

“哈,你以为撒加那样的人会被区区法律胁迫?他最讨厌的就是被迫了!要是真的讨厌你……一个月前就把你送到国外去啦!”米罗敲着方向盘,对沙加的倔强感到不满。

“好啦,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吧?反正沙加也不用急着回去不是吗?”卡妙转移了话题,打断两个人小孩子似的拌嘴。

“哦……没问题啊。我都忘了撒加现在不可能在家,我们带沙加出去也没什么关系吧?”

“我到哪儿去他也管不着——他要管才怪了呢。”沙加伸起双手放到脑后,有点恼火地说。卡妙看在眼里,不禁一笑。

“想吃什么?旧金山的中国菜馆很不错哦……”“好哇!两个美人相陪实在是……呀!”

 

晚饭过后,已经八点多钟,沙加让米罗送他到撒加别墅山丘下的路口就行了,开车上去的话会比较麻烦调头下来。告别两人,沙加慢慢沿白色碎石人行道走上坡,两边的高级别墅围墙内透出隐约灯光和人声,在茂密的灌木树阴里似水流窜。

撒加的别墅位于最高的地势,门前的路就是尽头,环境是最安静最私人的,加上主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作风,就更无人会踏上最后一段白石路了。高大的两棵娑罗树在夜幕中已经渐渐看到,葱郁的花园此时如一片兽脊的黑影,随风轻轻涌动。

当视野爬升到与房子相平,沙加突然看见两点汽车红色的尾灯在暗淡的光线里兀然亮着,原来是一部白色的敞蓬跑车停在撒加房子门口……沙加正要迈步走过去,跑车的门开了,一个男人的背影在黑暗中一晃,沙加可以肯定那是撒加;然后听见车里一个懒洋洋的男子声音:“……就让我看看他嘛,用得着这么金屋藏娇么!”

撒加没有回答,弯下腰抬起那人下巴狠狠吻了一下,低低说了句什么,然后车里的人就不吭声了,只有点怨恨地“哼”了一声。

沙加呆呆站在原地,看清那个车里人的侧面,湖蓝色的卷发披散着,轮廓竟如女人一样精致。那人娇嗲挽过撒加的脖子,两人就热烈亲吻起来,沙加第一次看到撒加的宠溺和放纵,两人旁若无人地辗转吮吸,发出令沙加陌生的呻吟……

最后撒加放开了他,站起身,跑车轰动油门,轻快地调了个头——车灯猛然照到沙加身上,一时睁不开眼。车里的人发出一声惊讶:“这是——?”

沙加才发觉自己完全被暴露在灯光下,不禁感到无比尴尬,好像偷窥他们一样……“你在这儿干什么!?”撒加恼怒的声音传过来,下一秒,沙加的手臂被粗暴地拖住。

“他就是那个孩子了?”车里的人似乎很感兴趣,得来全不费功夫。他仔细打量面前的人,沙加抬起眼碰上他的目光,才看清是个漂亮得妖媚的男人。

“你好,我叫阿布罗狄,叫我阿布就行了。你就是沙加吧?真是个美人胚子……”男人支在挡风玻璃上饶有兴趣地望着沙加,朝他打招呼;这时撒加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可以走了吧?”

阿布撇撇嘴,再冲沙加一眨眼,就二话不说开车绝尘而去了。

跑车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黑暗的远处,撒加拉起沙加往屋里走,一把推进屋。沙加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发那么大的火,不就被阿布看见吗,有什么不得了?

“你到哪儿去了?”撒加全然不理会沙加瞪他的目光,居高临下问道。

“不关你的事。”沙加冷冷回答,径自换了鞋走进屋。突然手臂被重重一拉,整个人朝后跌去,“啊!”撒加顺势一扯,就把沙加逼到墙壁。“你干什么……!”沙加气愤地要挣扎,手腕却被狠狠抓住压在墙上。

“我警告过你,没人敢那样跟我说话。”撒加逼视着面前的人,霸道又强硬的气息喷到脸上,沙加不禁有些畏缩。但无法言语的愤怒让他仰起脸和撒加对视,“……别以为我跟那些对你唯唯诺诺的人一样,你以为你是谁啊!我一点都不关心……”

“看来你是缺少教训……”撒加冷笑一声,突然拎起沙加的领子往客厅旁边的浴室里推去,“喀嗒”反锁上门。“你给我好好体验一下惹火我的下场吧。”

沙加摔在地上,门已经锁住。听见撒加丢下话后就上楼去了,不禁觉得一肚子怒火和委屈,瞧见镜子里的自己,恨不得一拳打过去。

“你这混蛋——!”大喊一声,气馁地坐进宽大的浴缸。沙加把头埋进膝盖。“混蛋、卑鄙、用暴力的无耻之徒……去死……”

华丽的浴室静悄悄,没有人回应沙加的诅咒。

第二天早上,撒加像忘记了浴室里的人似的,全然不去理会,径自下楼、吃早餐,然后“砰”地关上门离开了。沙加蜷在浴缸里又冷又饿,听见撒加忽略自己的态度,不禁怒火中烧却没办法发泄,气地狠狠将头往膝盖里埋。

“可恶……”

安静的一天特别漫长,浴室里的电话被撒加切断,沙加几次想大叫找警察,可是富人区的房子都有宽阔的花园围绕,中间以树木遮挡,邻居听得见是不可能的。

想起昨天米罗的话,沙加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什么在意、什么特殊,他把自己留在身边是为了找个人发泄他的自私、变态、暴力吧!沙加不禁黯然,这个人真的很危险啊……

这样苦捱了一天,不知道是几时几分,沙加睡着了好几次;最后终于听见车库门开启的电频声,然后门打开,那个人走进屋。沙加咬牙不发出一点声音,握着拳头到指节发白,如果那个人进来的话,自己一定直接朝他傲慢的脸上打去——

“喀嗒!”

门锁这时突然被打开了,沙加还来不及反应,撒加已经走了进来。

沙加几乎要冲过去打他一拳了,可是瞬间的傲气让他一动不动,目光埋在膝盖间,装作丝毫不理会。撒加盯了他几秒,走上前,霸道地伸手抬起沙加的下巴,逼他望向自己。

“以后还敢那样跟我说话吗?”

冷冷地问。

沙加瞟了他一眼,“不懂你在说什么。”

意料之外地,撒加慢慢露出个让人寒冷的微笑,深蓝的瞳孔里看不清是饶有兴致还是残忍,凑近了浴缸里蜷缩的金发孩子,看进那片苍白又倔强的浅蓝中。“好吧,那我们继续。”

说完,撒加放开了沙加,头也不回地走出浴室,“砰”地关上门。

沙加抬起头,看锁孔冷漠地转了一百八十度,一切回到寂静。

突然觉得很难受。

……

撒加如往常一样安逸地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流动着宁静的蓝色,黑咖啡腾起缓缓的白雾,散没在深秋夜晚的空气里。

落地窗外娑罗树深绿的枝叶伸展到阳台上,在风里轻微摆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夜已经深了,周围一片寂静。

撒加闭上干涩的眼,手搭着键盘,几片小树叶从枝头掉落,随风吹进书房,停在白色地毯上。撒加想起身把它们捡起来,却懒得动,就突然没了心情工作。端起咖啡抿一口,发现已经微凉,味道也怎么不像往常的醇正了。

大概是被那小子扰坏了心情。

想到这儿,撒加看了眼表,已经是凌晨一点多,还是睡觉去吧。

关掉电脑,到浴室洗漱一番,换上睡衣,撒加走到落地玻璃前把门关上。屋里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到卧室门口,撒加突然站住,眉宇间露出烦躁的犹豫。他握拳捶上墙壁,又猛然转身朝楼下走去,来到浴室前,狠狠扭开门把——

那双浅蓝的眸子像受惊的猫,在门打开的瞬间警觉地投来充满恨意的目光。撒加不理会,霸道地走上前拎起他的领子,不管沙加怎么挣扎谩骂,重重将他拖出浴缸,扔在客厅的地板上。

“……你这疯子!你干什么?”沙加晕眩地坐在地上,想跳起来给他一拳,却饿得没力气了。“……你……混蛋!无耻!卑鄙……”

撒加冷笑一声,有点后悔自己的心神不宁的一时冲动,“你饿死了我也会很麻烦,所以还是找别的方法教你算了。”

沙加抬起充满不甘和愤怒的眼睛,对上撒加带有一点残忍、冷漠的目光,“我恨你!”

撒加置若罔闻,转身走上楼去了。

沙加跌跌撞撞站起身,走进厨房,带着像投降了似的耻辱心情拉开冰箱,饥饿的感觉在看到食物时更加无可忍耐,他随便抓起一片面包,迫不及待地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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