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羊狼1

十一月底了,纽约的雪密密匝匝从天而降,风从黑黝黝的地铁口钻出来,卷起人们的大衣下摆,从脚下把暖和刮走。

沙加就站在地铁出口,靠在黑铁栏杆上。他拉了拉毛线帽,后脑勺还是觉得一股冷风直窜。看来下次要给帽子加层里子,用保暖的那种柔软纯棉面料,能找到羊毛的更好;对了,手套也一起加一层。

于是他把戴着与帽子同样花色手套的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板在眼前仔细看,啊,手指尖快磨破了,草绿色的花纹也模糊了。

沙加低头认真地翻来覆去看自己的手套,思忖着圣诞节前能不能织出一双新的,衬上羊毛里子的;索性也捻起毛线围巾,那两团可爱的深绿色毛球已经结了层薄冰,捏着没了秋天时柔软的手感。

沙加拨开大衣和毛衣袖口看了看表,“穆一贯守时的啊……”他呼着白气跺脚,这种天气站着不动可真要命。

雪从铅灰色的天空漫无边际地落下,沙加仰头自叹,难熬的日子又来了。

冬天的夜晚需要用电暖炉,冬天的衣服必须拿到店里干洗,冬天饿得快,冬天常常买药吃,冬天是找工作的淡季……总之,冬天……

突然一只黑色的手套从沙加眼前一晃,然后一只手臂圈住了他的肩膀;沙加愣了一下,以为是穆,“你干什么去了让我等你老半天……啊!”

他大叫了一声,因为搭着他肩膀的不是穆。对方正饶有兴趣地望着惊慌的他,“嗨,你在等我吗?”

沙加猛地退出半米远,瞪着这个人——深蓝色的头发,太怪了;大白天的,竟然戴墨镜;吃什么的长这么高……沙加警惕心“唰”地缩紧了,在纽约不是头回碰到这种人了,这些流氓的攻击性都非常危险……沙加环顾四周,下雪天路上没几个人,都缩着脖子在奔路。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沙加扬起下巴,态度一定要无所畏惧。

男人咧了咧嘴唇,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墨镜后的眼睛带着浓浓笑意,“你刚刚不是说等我老半天了吗?”

“……谁叫你突然从后面抱上来!我以为是我朋友。”沙加已经认定他是个无赖,心里只盼着穆快点出现。

“是吗?真抱歉吓着你了。”男人走近一步,沙加一退已经抵到铁栏杆,但对方似乎完全没发现他的窘迫,甚至伸出手搭上他肩膀,声音低柔地说:“你在这儿站多久了?你看嘴唇都冻得没血色了,要不要我请你喝杯酒?能很快暖和起来……”

“哇——”沙加吓得朝后一仰,男人一把揽住了他。

“喂,别紧张,我又不是大灰狼。”男人戏谑地趁机抱住沙加,伸手要捏他下巴,“你这顶帽子真好看……”

“放开我!”沙加别开脸要挣脱,男人捉住他双手。“我要叫了!”

“你已经在叫了,别人以为是我们吵架而已嘛……”男人凑近,靠体型优势毫不费力地钳制着沙加,声音依旧温柔,似乎很乐在其中;“这顶帽子哪里买的?梅花鹿的花纹我喜欢。”

沙加才没听见他说什么,一个劲又叫又跳。

“哦,还有围巾和手套啊,原来是一套的;很可爱。”男人拉起沙加戴手套的手,又仔细瞧着他的围巾,全然不顾自己跟绑架没两样。

“你是疯子啊——”沙加不顾形象地大叫,一脚踩到他脚上,男人这才仿佛注意到,立即放开了他,摊着双手笑嘻嘻道:“噢真对不起,我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习惯用强迫的。”

沙加气呼呼抓紧了围巾,狠狠瞪着他,提防他的下一动作。

男人若无其事地调整了下黑色手套,“请原谅刚才我的行为——不过,能不能告诉我这套围巾手套在哪里买的?我真的很喜欢。”

沙加盯着他毫无恶意的眼睛,心里疑惑又紧张,拔腿就跑的话自己一定跑不过,这附近怎么没警察呢……实在摸不清他的意图,还是稳住等穆来吧。“……这个,是我自己织的。”

男人露出惊讶的神情,“真不敢相信!手工也能做出这么漂亮的花纹。你是学这个的?为什么自己织?”

“不……省钱而已。”沙加心里七上八下地,他是不是想抢自己的帽子围巾?

“原来如此。”男人微笑了,“你的手真巧,这些兔子、梅花鹿是怎么织的呢?实在想像不出,并且每一只都一模一样啊。”

“……先设计好图案,再记住针数,然后每只都照着织就可以了啊。”沙加疑惑地望着他,手仍紧紧抓着围巾。下意识注意到这个男人的模样,轮廓其实很出众,身材也极顺眼,怎么也不像一般的流氓……不过,他穿的衣服就有点奇怪了——脖子上围了条很厚重的红色围巾,毛衣外胡乱套着件暗红色花纹精致的衬衫,粗质皮带上扣着很夸张的银质锁扣,最外面套件伯爵式的骆色呢大衣……这是圣诞复古打扮吗?沙加暗自好奇,或者,他本来就神经不正常?

男人似乎注意到沙加的目光,“嘿,对我入迷了吗?这些衣服很奇怪?因为我从工作场地溜出来,这些衣服是顺手偷的。”他又咧嘴一笑,洁白牙齿和温柔表情竟然真的有点迷人。

“偷的?”沙加已经不知不觉放下警惕,好奇占了上风。

“因为啊……干我这行的工作时都不穿衣服。”男人凑近了低声说道,邪邪地一笑。

这次沙加觉得脸上发烧,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呃……”

“沙加——!”

一声呼唤把两人的注意力转过去,沙加看清了来人,激动地就冲过去,像是突然从危险中解脱了,扑到那人身上,“穆——!你去死吧!你死到哪儿去了!?”

穆被沙加的反应吓了一跳,一边连忙安慰他一边朝这边看,看到一个高大的陌生男人正将手插进大衣口袋,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你这混蛋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被杀了……你干吗手机关机!我站在那儿都要冷死了……”沙加捶着穆的肩膀惊魂未定,穆好笑地稳住他,“你怎么啦?一口一个死字,那个人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你混蛋!我要是被他抢劫了你该负责!说!你怎么迟到那么久?”沙加瞄到陌生人已经离开,才缓过神来,把怨气都发在穆身上。

“实在对不起,教授拖着我呀!明明做好了的报告,他又挑了一堆刺,说不解决不准走……我知道你在等着,又急又没法,才耽误了那么久。还有,我手机今天早上就没电了。”

“……那个房东脾气很不好,我跟他约好四点半的,这下你去跟他解释吧!”沙加抱起手臂横眉竖眼瞪着穆。

“好好好,我去解释嘛。他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涨我们的租金吧?好啦……别生气了,一会儿我给你煮饭吃,走啦走啦。”穆拖着沙加朝地铁口走下去。

 

沙加和穆都是纽约可怜的大学生,沙加读哲学系大二,穆生物系大二。

今年圣诞假马上到了,他们实在忍受不了学校宿舍,终于在放假之前找到了个合适的的出租房子——说是房子,其实也就是一栋中产阶级公寓的一套的其中一间,和房东共用厨房。

两人都在打工,其实要在曼哈顿找到一套房子也有可能,但两人搬出学校的目的都在于追求安宁的环境,而环境直接影响房价,在这个世界上最拥挤的小花岗岩岛上要追求环境,就只能委屈居住质量了。

由于只支付得起一间房子,沙加睡上铺,穆睡下铺,下铺下面塞着两人的行李箱。

等两人在新住处安顿了下来,圣诞假也开始了。假期对他们来说不是用来休息的,是用来忙生计的。沙加白天在一家旧书店管收银,晚上在一间酒吧后台打杂,因为调酒端高脚杯什么的他都不会;每天弄到凌晨两、三点才能回家,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十点又要爬起来往书店赶,当然书店没顾客时还能小补一下觉。穆整天在餐馆工作,晚上在家要写报告、弄课题,生物系的教授都是早热型,大二就把学生逼得鸡飞狗跳。这点沙加还觉得自己比较幸运。

 

“穆,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凌晨三点半了,刚睡上床的沙加突然伸出脑袋朝书桌前的穆问。

“咦?你说梦话啊?”穆诧异地吓了一跳,回过身。

“快说嘛,我困死了。”

“……棕色吧,或者深绿色……随便啦,干吗问这个?”

沙加已经缩进被窝,不再答理。

穆疑惑,又埋头书本。

 

沙加很满意在旧书店的工作。老板是个中年人,很少来,都把店交给沙加守着,本来也没什么生意,就是几个熟面孔常来翻翻,也不买;或者附近整理房子的人把要扔的书拿过来贱价卖了。

跟很多旧书店一样,沙加坐一张藤椅,夹在一堆堆杂志、扎成叠的报纸和书籍之间,没事就检查下摆在外面的书箱上价钱标签。很少人会对哲学书籍感兴趣,沙加就把它们都私搜出来,堆在脚底下慢慢看,又学习又挣钱。

这天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四十多平米的小店,他逛了一圈又一圈,把书从箱子里抽出来又放回去,没完没了。一会儿又叫沙加帮他拿架子上的书,他自己不也一伸手有够到了吗!沙加见他盯着自己,托着下巴从头到脚地打量,饶有兴趣。

“先生,您要的书。”沙加沉着脸递过去,那目光真叫人反感。

“哦,谢谢你——你,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却不接书,依旧托着下巴,问道。

“抱歉,工作中不能和顾客聊天。”

“呵呵,不好意思,但你老板又不在,也没关系吧?”男人目光依旧紧紧粘在沙加脸上。“你多少岁了?在纽约读大学吧?”

沙加厌烦地别开脸,把书放回去。

“哎别误会,我不是什么坏人,这是我的名片——”男人跟在沙加后面,看着他一头及腰的金发更是眉开眼笑,“听我说,你有没兴趣做模特?我很欣赏你的气质——你知道,要是出名的话,收入可是你干这种工作的几百几千倍哦!怎样?考虑一下……”

沙加猛地回过头,“抱歉!我没兴趣。你要不是来买书的就请回去!”

男人被挡了回来,心有不甘,“喂!你大概不知道,每天都有好莱坞的人排队要我拍照,我的名字在模特界是万人抢的……你会后悔的哦!”

沙加已经厌烦至极,“我考虑一下行吧?我收下你名片就是了……请你……”

男人笑了笑,“千载难逢的机会哦!我就等你电话咯,拜拜!”

好不容易清静下来,沙加随手就将名片扔进垃圾筐,倒进藤椅大呼一口气。

“叮当——”

门口的铃铛又响起来,沙加反射性地跳起来,看清来的人才又倒回藤椅。

“穆——你早点来就对了。”

穆提着口袋走进来,“怎么?无聊要死了?”

沙加懒在椅子里,看了看表,“没什么啦……你今天下班早了点哦?”

“是啊,还不是因为你啊。”穆在沙加旁边的报堆上坐下,从袋子里摸出两罐绿茶,两个盒饭。

沙加看见吃的才来了精神,“哇~~今天给我带的什么?鲑鱼?意大利蛤蜊面?火鸡?”

“YY去吧——捡到钱了差不多。”穆扣开饮料,听到沙加失望的一声“咦~~~又是CHESS FRIED……”

“快点吃吧!你还要去下趟工作呢,晚了别怪我哦。”穆不理他,自己开始吃。

沙加咕哝了一通后还是飞快地将晚餐倒下肚,给老板打了个电话后就急忙开始关店,穆帮着一会儿就搞定了,两人就朝地铁站赶,穆坐蓝线回家,沙加坐黄线去酒吧继续工作。

 

穿好围裙,正将头发扎起来,就有人叫着沙加的名字叫他去搬啤酒。吃了饭就想睡觉,沙加瞌睡怏怏地推开酒吧后门,小卡车后面堆着三十多件啤酒,看着就腰痛。

十点过就开始飘雪,看来又是个降温的夜晚。沙加呵着手抓住塑料箱将啤酒往下拖,还好在运动,否则这样在外面肯定冻得受不了。将近一个小时了,才搬了半车左右,沙加已经觉得直不起腰来,今天比较倒霉,白天碰到变态,晚上又要做苦力……沙加心里自艾自怜着,手指关节磨得通红,膝盖压得打颤。

将近十二点,是酒吧一夜火热的开始。听得见前面闹哄哄的,每晚都有人闹事,没办法,美国人就是暴躁;沙加搬到大半实在来不起了,坐在卡车后面休息片刻,大半夜的冬天寒气逼人,他却满身是汗,脱到只穿衬衫依旧心口冒烟。雪落到鼻尖和额头是最舒服的,冰凉得让人一颤,可惜立即就化了,只有头发和睫毛上的雪花慢慢冻结起来,一眨眼就往下掉冰渣子。

有人出来骂,黑人的英语真不敢恭维,沙加来美国两年了依旧听不清他们说什么。沙加站起来继续搬,手臂就像骨头被抽了一样,再使不上劲。

 

一声汽车喇叭从后面传来,沙加眼皮沉重地看过去,车灯正好照过来,刺眼得睁不开。看来几箱地上的啤酒挡了车的去路,沙加无奈地走过去,弯下腰开始拖,玻璃瓶哐铛作响。汽车突然熄了车灯,听见车门打开有人走下来,沙加正埋头将箱子往路旁拖,一时没了光亮眼睛适应不了,一团漆黑。突然感觉有股魄力压到面前,扯开他的手把他拉了起来,沙加惊叫一声,已经被一个人拖到怀里,下巴捏得生痛。

“你在这儿打工?”

头顶一个男人的声音问。

“你是谁呀?喂放开我!”沙加挣扎着,可惜全身无力到极点,黑暗中又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是个高大霸道的人。

感觉自己的手掌被摊开,那人戴着手套的手指抚过火辣辣的指腹,疼得沙加一抖,“你干什么!……”

“这双手干这种活实在可惜啊,这样了你还能织毛线?”男人低柔的声音似乎有丝怜惜,沙加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认识我吗?”沙加依旧看不清他的脸,不过这个声音似乎有点熟悉。

突然肩上一阵沉重的温暖,男人将大衣披到沙加身上,“帮我拿着衣服,这些啤酒都要搬进去是吧?”男人已放开了他,径直走到卡车前。沙加还愣着,那人毫不费力地把啤酒一件件从卡车上扛下来,没几分钟就把外面的几箱都搬进去了。

“喂,你没事吧?”男人又回到沙加面前,“是不是脑袋冻出问题了?”

“……我在想你是谁,但还是想不起。”沙加不好意思地说,“谢谢你帮我搬。”

似乎对方笑了笑,大手在沙加头上摸了一下,走回他的车,“砰”地关上车门,雪亮的车灯又亮起来,照得睁不开眼。只瞥见雪花簌簌地在灯光中飞快落下,油门轰起,车从沙加面前开过,碾起地上一阵冰末。

 

拖着要散架的身子回到家,沙加一软就朝床里倒。“喂~~看你弄得我满床是雪!”穆在一边叫道,过来拖沙加,“还是去洗个热水澡啦!血液循环睡觉才好……咦,沙加你穿谁的衣服?”

沙加已经困迷糊了,全然不理。穆使劲将他翻过身帮他脱衣服,“哇!还是ARMARNI的大衣,纯羊毛的!喂你在哪里弄的啊?几千美金哦……这种高级衣服干洗一次都要上百美元……”穆一边说一边帮他脱鞋子脱毛衣,“沙加去洗澡好不好?我帮你把水放好——啊!你的手怎么啦?”

沙加艰难地睁开眼,“你别叫了行不行……?吵死了!我要死了……”

穆乖乖闭嘴,翻出纱布和止血药来给沙加的手包扎。“算了,你的手这样也不能沾水……你去修金字塔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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